他们两个看着对方,无聊地笑了起来。
博杜安问:“你打算弹什么?”
佩特里不知道从哪找出来了一把古典吉他,“萨蒂的《裸体之舞》?”
“是写《烦恼》的那个萨蒂?”
“对,《烦恼》。”佩特里拨了拨琴弦。那个要把一个片段重复八百四十遍才算完整的《烦恼》。
窗外已经刮起了风,树叶跟着哗啦啦作响,大点大点的雨水落了下来,斜着擦过玻璃,在窗户上留下零星的水痕。对面的楼上短暂的开了灯,有一个女人起来关上了窗户。
暧昧而黑暗的室内,尼龙弦若有若无的震颤,低沉的雷鸣和雨声……桌上放着没吃完的柚子,佩特里身上有非常淡的广藿香的气味,这本应是一种辛辣苦涩的药香气,因为很淡,反而让人觉得安心。
博杜安闭上了眼睛,在一片黑暗中想起来很久之前的某个雨天,在阳台上收衣服的母亲的背影……如果数一数,他已经三天没怎么睡觉了,片刻间他想起来正在弹吉他的佩特里,觉得无比难过,他想抓住这件事,却总是抓不住,佩特里像是一个影子,在恍惚中博杜安渐渐睡了过去。
佩特里静静看着离他不远的博杜安。他叫了博杜安一声,可是博杜安没有应答。
在黑暗中,佩特里看着他的侧脸。
佩特里告诉过博杜安,他第一次看见博杜安,是在布莱梅大学里。佩特里就住在布莱梅大学附近的公寓里,那时候因为和乐队闹翻,他已经有好几天没有出过门了。
那天是五月十七日,傍晚他出门之后,惊异地发现天空变了颜色,傍晚不再是灰蒙蒙的一片,可能那时上帝恰好想喝一杯玫瑰茶,于是整个天空都变成了暗粉色,建筑物上的玻璃反射着夕阳的余烬,像是涂了一层金粉,又如同建筑内部有一场接近尾声的大火。
在这样的傍晚,博杜安拿着一本《神学大全》从布莱梅大学图书馆里走了出来。佩特里从人群里看见了他,他猜他是一个神学系的学生,并且猜他昨天肯定没睡好,因为他的黑眼圈简直和罗琳卡的小博美狗一样重。佩特里昨天也没睡好。
后来有一阵,佩特里偶尔会在傍晚出门,走到图书馆附近,如果能遇见走出来的博杜安,他就会无聊地想“今天他也没睡好,我也是”,或者“今天他好像精神了一点”,然而他从没有起过打破界限去认识对方的念头。从那时起,他就记住了博杜安的侧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