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曼举着糖凤凰,笑得眉眼弯弯:“东虓哥哥,你也吃一口。”
叶东虓摇摇头:“你吃吧,我不爱吃甜的。”其实他是舍不得,这糖画的钱,够他家里买一斤灯油了。
江曼却不依,硬是把糖凤凰往他嘴边送:“吃一口嘛,就当是沾沾喜气,将来你中了状元,我还要请你吃更大的糖画呢。”
叶东虓拗不过她,只好轻轻咬了一口。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,带着一股暖意,从喉咙一直淌到心里。他看着江曼被糖稀沾得亮晶晶的嘴角,忽然觉得,这苏州的风,都带着股甜意。
他们逛到平江路时,看见一家书坊,门口挂着块“翰墨林”的匾额,透着股墨香。江曼拉着叶东虓走了进去,只见里面摆满了书架,从经史子集到诗词歌赋,应有尽有,甚至还有几本封面印着洋文的书,被摆在最显眼的位置。
“你看这本,”江曼从书架上抽出一本《西学算学入门》,“我爹说,现在做学问,不能只懂四书五经,还得学这些新东西。”
叶东虓接过书,翻了几页,只见上面满是弯弯曲曲的符号和公式,看得他一头雾水。“这些东西,学了有什么用?”他忍不住问。
“用处可大了,”江曼指着书里的插图,“你看这蒸汽机的图纸,听说西洋人就是靠这个造出了轮船和火车。还有这几何图形,建房子、修水利都用得上。”她顿了顿,又说,“周先生总说‘学以致用’,可若学的都是些老掉牙的东西,怎么致用呢?”
叶东虓沉默了。他不得不承认,江曼说得有道理。去年黄河决堤,官府派来的治水官员只会引经据典,说些“水则载舟,水则覆舟”的空话,最后还是靠几个懂水利的老匠人,才想出了堵缺口的法子。那些老匠人没读过多少书,却懂得如何计算土方,如何搭建堤坝,这或许就是江曼说的“新东西”吧。
“我买一本回去看看。”叶东虓把书放回书架,心里却暗暗记下了书名。他知道,自己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准备科举,但这些新学问,或许将来真的能用得上。
从书坊出来,天色已有些晚了。夕阳的余晖洒在平江路的石板上,给青石板镀上了一层金辉。江曼忽然停下脚步,指着前面一座小桥说:“我们去那边坐会儿吧。”
小桥下是条潺潺的流水,岸边种着几棵垂柳,柳条在风中轻轻摇曳。他们坐在桥边的石凳上,看着远处的乌篷船缓缓驶过,听着船娘哼着婉转的吴歌,心里都觉得格外宁静。
“东虓哥哥,”江曼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你说,我将来能像男子一样,去学堂读书吗?”
叶东虓转过头,看见她的眼睛里满是期待和不安,像个迷路的孩子。他想起周先生说的“女子无才便是德”,想起镇上那些人对江曼的议论,说她“不安分”、“想翻天”。可他也想起江曼帮流民分粥时的善良,想起她反驳王承宇时的勇敢,想起她谈论新学问时的神采飞扬。这样的女子,为什么不能去学堂读书呢?
“能。”叶东虓肯定地说,“只要你想,就一定能。”
江曼的眼睛亮了起来,像两颗闪烁的星星。“真的吗?”她追问。
“真的,”叶东虓看着她的眼睛,认真地说,“我娘常说,‘有志者事竟成’。你这么聪明,这么有胆识,就算不能去学堂,也一定能学到自己想学的东西。将来……将来我若真能出人头地,就奏请朝廷,让天下的女子都能去学堂读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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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话一说出口,他自己都吓了一跳。这话太大了,太狂了,像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梦。可江曼却信了,她用力点点头,眼睛里闪着泪光:“东虓哥哥,我相信你。”
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,天空被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色。远处的灯笼一盏盏亮了起来,像星星落在了人间。叶东虓和江曼坐在小桥上,谁都没有说话,可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,暖暖的,胀胀的。
他们不知道,这个在苏州小桥上许下的诺言,将会在未来的岁月里,经历多少风雨,多少考验。他们只知道,此刻的风很柔,月很明,身边的人很好,未来的梦很美。
第二天一早,江曼的父亲带着他们去拜访那位在府学当教授的老秀才。老秀才姓陈,是位须发皆白的老者,据说曾做过翰林编修,后来因为看不惯官场的腐败,便辞官回到了苏州,在府学里教书。
陈教授的书房里摆满了书,从地面一直堆到屋顶,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墨香。他见到叶东虓和江曼,很是高兴,尤其是听说叶东虓明年要考乡试,更是拉着他问起学问,从《论语》到《孟子》,从诗词到策论,问得十分细致。
叶东虓从容不迫,对答如流。他的学问虽然比不上那些饱读诗书的世家子弟,却扎实得很,尤其是策论,往往能从农桑水利、商贾流通等实际问题入手,提出一些切实可行的见解,让陈教授频频点头。
“好,好,”陈教授捋着胡须,笑着说,“后生可畏啊。东虓这孩子,有才有识,更难得的是有颗济世之心,将来必成大器。”他又看向江曼,“曼丫头也不错,小小年纪,就有如此见识,可惜啊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但谁都明白他的意思。在这个时代,女子终究是被束缚在闺阁之中的。江曼却不气馁,她向陈教授请教了许多关于西学的问题,从算学到格致,问得头头是道,让陈教授也不禁刮目相看。
“看来曼丫头是真对这些新学问感兴趣,”陈教授沉吟片刻,从书架上抽出几本书,“这几本是我从西洋传教士那里得来的,里面有不少关于西学的介绍,你拿去看看吧。”
江曼接过书,如获至宝,连忙向陈教授道谢。叶东虓看着她捧着书时兴奋的样子,心里也替她高兴。
从陈教授家出来,江曼的父亲笑着说:“看来我带你们来苏州,是来对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