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下的女孩们听得眼睛发亮,像一颗颗等待发芽的种子。叶东虓站在人群里,看着江曼的身影,忽然觉得,他们在苏州小桥上许下的诺言,正在一点点变成现实。
深秋的淮安,运河里的漕船依旧来来往往,只是少了往日的嚣张。叶东虓知道,漕运帮的案子还没结束,前路还有更多风雨等着他。可当他看到百姓们脸上的笑容,看到学堂里孩子们的读书声,看到江曼捧着课本时眼里的光,就觉得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劲。
他的官袍依旧是那件青色的,洗得有些发白,却比任何绫罗绸缎都让他安心。因为他知道,这件官袍承载的,是百姓的期待,是友人的信任,是爱人的支持,是他自己那颗想要为这天下做些事的心。
风尘初吏的路,才刚刚开始。但叶东虓知道,只要心里的光不灭,脚下的路就不会偏。就像这运河里的水,无论遇到多少暗礁,终将奔涌向海。他和江曼的故事,也会在这风尘仆仆的仕途上,继续书写下去,带着江南的烟雨,带着京城的风霜,带着对这天下的赤诚与热爱,慢慢铺陈开来。
第七章 风雨同舟
光绪二十八年的梅雨季节,淮安府的雨下得连绵不绝。叶东虓站在漕运码头的栈桥上,看着浑浊的河水拍打着船舷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刚收到消息,运河上游的堤坝出现管涌,若是再下几日雨,怕是要决堤。
“叶大人,这雨再不停,下游的十几个庄子都要被淹了。”河工头目老李抹着脸上的雨水,声音带着焦急,“咱们的沙袋不够了,附近的商户都说要留着自家防汛,不肯卖。”
叶东虓心里一沉。淮安的商户多半和漕运帮有牵连,上次他查办漕运贪腐,断了不少人的财路,如今怕是故意刁难。他正思忖着,身后传来熟悉的马蹄声,江曼披着蓑衣,手里举着个账本,策马而来。
“东虓哥哥,我找遍了城里的商户,只有三家愿意出沙袋,这是清单。”江曼翻身下马,蓑衣上的水珠滚落,打湿了账本的边角,“我爹从上海调的船明日就到,能运两千个沙袋,应该能顶一阵子。”
叶东虓接过账本,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,心里暖烘烘的。江曼的绸缎庄本就受漕运案牵连,生意清淡了不少,此刻却肯拿出家底支援防汛,这份情谊比黄金还重。
“不够。”他摇摇头,指着远处白茫茫的河面,“管涌在扩大,至少需要五千个沙袋才能堵住。”
江曼咬了咬唇:“我去求张知府。”
叶东虓拉住她:“没用的。张大人巴不得出事,好把责任推到我头上。”自从漕运帮的案子交上去,张知府就处处给她使绊子,克扣粮饷,拖延公文,明里暗里都在说他“年轻气盛,祸乱地方”。
雨越下越大,河工们扛着沙袋在泥泞里穿梭,不少人脚下打滑,摔得满身是泥。叶东虓挽起袖子,正要亲自上阵,江曼突然拉住他:“我有办法。”
她转身对身后的家丁说:“去把绸缎庄的布匹都运过来,用布包沙土,比沙袋更结实。”又对老李说,“让河工们把船上的稻草都卸下来,和着泥土填缝隙。”
叶东虓眼睛一亮。绸缎庄的布匹厚实,用来包沙土确实比麻袋耐用。他望着江曼被雨水打湿的侧脸,忽然想起年少时在聚贤堂,她总能在他卡壳时想出办法,这么多年过去,她的聪慧果敢一点没变。
“还愣着干什么?”江曼推了他一把,“快去组织人,我去催商户们捐粮,总不能让河工们饿着肚子干活。”
两人分头行动。叶东虓带着河工们加固堤坝,把绸缎庄的布匹撕成条,一层层裹住沙袋,再用木桩固定,果然比之前牢固得多。江曼则挨家挨户劝说商户,软磨硬泡,甚至拿出自己的珠钗当了换粮,终于凑齐了三天的口粮。
雨下到第三日夜里,管涌突然扩大,浑浊的河水像猛兽般往外涌,刚垒起的堤坝摇摇欲坠。“快!往里面填稻草!”叶东虓大喊着,第一个跳进齐腰深的水里,用身体抵住沙袋。
河工们见状,也纷纷跳下水,手挽手组成人墙。江曼站在岸边,指挥家丁们传递物资,嗓子喊得沙哑。突然,一个浪头打来,叶东虓脚下一滑,眼看就要被冲走,江曼眼疾手快,扔下绳索,死死抓住他的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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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抓紧了!”她咬着牙,使出全身力气往后拉,手臂上的青筋突突直跳。岸边的家丁们赶紧上前帮忙,终于把叶东虓拉了上来。
叶东虓趴在地上,吐出几口泥水,看着江曼被绳索勒红的手掌,心里一阵发酸。“你怎么这么傻?”他声音沙哑。
江曼蹲下来,用帕子给他擦脸,眼眶通红:“那你呢?不要命了?”话虽带着嗔怪,指尖却温柔地拂过他额头的伤口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马蹄声,张知府带着官差赶来,勒住马道:“叶大人,巡抚大人有令,说你治水不力,要将你革职查办!”
叶东虓猛地站起身:“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!堤坝快塌了!”
张知府冷笑一声:“哼,我看你是想借着治水闹事。来人,把叶东虓拿下!”
“谁敢!”江曼挡在叶东虓身前,手里紧紧攥着那本记录漕运贪腐的账本,“张大人要是敢动他,我就把你和漕运帮勾结的证据交给御史台!”
张知府脸色一变,他没想到江曼手里还有证据。正在僵持间,老李突然大喊:“堵住了!堤坝堵住了!”
众人回头望去,只见管涌处的水流渐渐变小,河工们正用木桩加固最后一道防线。雨不知何时停了,月亮从云里钻出来,洒在湿漉漉的堤坝上,泛着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