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4章 状元郎之5

正说着,校工老张匆匆跑进来:“校长,夫人,外面来了队兵爷,说要征用咱们学堂当粮仓。”

叶东虓心里一沉。近来时局动荡,日军在华北频频挑衅,淮安虽地处江南,也渐渐感受到了山雨欲来的紧张。他对老张说:“请他们进来说话。”

来的是当地驻军的一个营长,穿着笔挺的军装,说话却带着蛮横:“叶校长,不是兄弟不给面子,这是上面的命令。前线缺粮,总得找个地方囤粮吧?”

“军营里有粮仓,为何非要征用学堂?”叶东虓尽量克制着情绪,“孩子们马上要期末考试了,耽误不得。”

营长冷笑一声:“考试能当饭吃?能挡枪子?我告诉你,三日之内,必须把学生都迁走,否则别怪我不客气!”说罢拂袖而去。

老师们都急了:“校长,这可怎么办?总不能真让孩子们停课吧?”

江曼却异常镇定:“别慌。我去趟商会,让他们帮忙想想办法。”她转身对叶东虓说,“你留在学堂安抚学生,我傍晚回来。”

叶东虓知道,江曼是想去找商会的老朋友斡旋。那些人多是当年漕运帮的后代,虽已洗心革面做生意,却在地方上颇有势力。只是如今时局不明,他们未必肯出面。

果然,江曼傍晚回来时,脸色不太好看:“商会的人说,不敢得罪驻军,怕引火烧身。”她顿了顿,眼里闪过一丝倔强,“不过我想到个法子——咱们把实验室和礼堂腾出来,让孩子们在教室和操场上课。只要能保住学堂,挤一点没关系。”

叶东虓点点头:“也只能这样了。”他看着江曼疲惫的侧脸,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淮安堤坝上,她也是这样,总能在绝境里找到一线生机。

接下来的三天,全校师生一起动手,把实验室的仪器搬到教室后排,把礼堂的桌椅搬到操场上,用帆布搭了个简易棚子当临时教室。学生们虽觉得新奇,眼里却藏着不安。叶承砚问叶东虓:“爹,那些兵爷会不会真的来砸学堂?”

叶东虓摸着儿子的头:“不会的。学堂是教书育人的地方,谁也不能动。”话虽如此,他心里却没底。夜里,他和江曼联手把最重要的书籍和教具装箱,藏到了乡下的老宅里——那是叶家坳祖上传下来的房子,如今住着守圃的老人。

第三日清晨,那营长果然带着士兵来了。见学堂没搬空,他顿时火了:“叶东虓,你敢抗命?”

“学生们在上课,不能打扰。”叶东虓挡在教室门口,“粮仓我们腾出来了,但课堂绝不能动。你要抓人,就抓我一个。”

江曼也走上前,手里拿着当年光绪帝嘉奖淮安治水的圣旨副本——这是她特意从府衙档案里找出来的,虽已泛黄,却依旧带着威严:“这是朝廷御赐的办学之地,你敢动试试?”

营长看着圣旨,又看看围上来的学生和老师,气焰顿时矮了半截。他知道,真把事情闹大,自己也担待不起。僵持半晌,他狠狠瞪了叶东虓一眼:“算你狠!”说罢带着士兵去了礼堂。

一场风波总算平息。夜里,叶东虓和江曼坐在藤架下,看着天上的月亮,都没说话。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声,是驻军在演习,却听得人心惊肉跳。

“东虓,”江曼忽然开口,“若是战事真的来了,咱们该怎么办?”

叶东虓握住她的手:“带着孩子们往南撤,去上海。你在那边办过女校,总有办法安置他们。”

江曼点点头,眼里却闪过一丝忧虑:“上海也未必安全。但只要孩子们能读书,去哪里都行。”

秋天到来时,日军果然发动了全面侵华战争。淮安很快沦陷,叶东虓带着三百多名学生和老师,开始了漫长的逃难之路。他们坐着乌篷船沿运河南下,白天躲在芦苇荡里,夜里赶路,饿了就啃干粮,渴了就喝河水,不少孩子都病倒了。

江曼把自己的药分给孩子们,夜里抱着发烧的学生,哼着江南的童谣哄他们入睡。叶东虓则背着最重的书箱,里面装着《淮安公学课本》和梁启超先生的手稿——那是他最珍贵的东西。

路过南京时,他们看到了触目惊心的景象:断壁残垣,尸横遍野,昔日繁华的秦淮河,如今成了人间地狱。学生们吓得哭了起来,叶东虓捂住儿子的眼睛,声音沙哑:“记住这一天,不是为了仇恨,是为了将来不再有这样的日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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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曼别过头,偷偷抹掉眼泪,转身对学生们说:“我们要好好活着,要把书读下去。将来重建家园,需要的是有学问的人。”

他们一路颠沛流离,经安徽、浙江,终于在年底抵达上海。江曼的同窗在租界里办了所临时学校,收留了他们。叶东虓站在租借的校舍前,看着墙上“淮安公学临时校址”的牌子,心里百感交集。

在这里,他们遇到了许多像他们一样逃难来的师生。叶东虓提议联合办学,得到了大家的响应。新的学校取名“复华中学”,意为“复兴中华”。江曼负责女子部,叶东虓负责男子部,两人虽忙碌,却觉得心里踏实——只要学堂还在,希望就在。

民国二十八年的春节,叶东虓收到一封来自北平的信,是梁启超先生的儿子梁思成寄来的。信里说,梁启超先生已于去年病逝,临终前还惦记着淮安公学的孩子们,说“教育是百年大计,万万不能停”。信里还附了一张照片,是梁启超先生晚年在清华园讲学的样子,眼神依旧炯炯有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