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给佐藤写了封信。”周先生推了推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透着股执拗,“我在早稻田留过学,跟他算是校友。信里说惠宾楼是北平老字号,砸了影响皇军声誉,他或许能听进去几分。”
叶东虓看着那封用日文写的信,字迹娟秀却有力,忽然鼻子一酸。这乱世里,总有人用自己的方式,护着这点人间烟火。
江曼给叶东虓端来碗绿豆汤:“周先生说,佐藤虽是军人,却爱中国文化,尤其喜欢书法。”她指了指墙上挂的那幅《兰亭序》,“这是周先生年轻时临的,说让你送给佐藤,比送金银管用。”
叶东虓摸着那幅字,宣纸的纹路硌着手心。他忽然想起赵会长的话,又看了看周先生期待的眼神,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。
“我去送。”叶东虓的声音有些发哑,“但这不是低头,是为了楼里的人,为了……守住这北平的一点味道。”
江曼握住他的手,指尖的温度熨帖着他的烦躁:“我陪你去。”
佐藤的寿宴设在宪兵队的俱乐部,门口站着荷枪实弹的士兵,刺刀在太阳下闪着寒光。叶东虓提着那幅《兰亭序》,江曼跟在他身后,手心全是汗。
刘三在门口迎客,看见他们,立刻阴阳怪气地喊:“哟,叶老板来了?我还以为你骨头硬,不肯来呢。”
叶东虓没理他,径直往里走。佐藤穿着军装,胸前挂着勋章,正和几个日本人谈笑。周先生的信果然管用,佐藤看见那幅《兰亭序》,眼睛亮了起来,用生硬的中文说:“好字,好字!”
他当场铺开宣纸,要叶东虓题字。叶东虓握着笔,手有些抖,江曼在他耳边轻声说:“写‘和为贵’。”
三个大字落在纸上,笔锋苍劲,带着股不屈的韧。佐藤拍着他的肩膀大笑:“叶老板,大大的好!惠宾楼,我保了!”
出来时,刘三站在门口,脸色铁青。叶东虓没看他,牵着江曼的手,一步步走出俱乐部。阳光落在他们身上,像卸了层枷锁。
“你看。”江曼笑着说,眼里闪着光,“有时候,转弯不是认输,是为了走得更远。”
叶东虓点头,忽然觉得手里的笔还在发烫。他知道,这“和为贵”三个字,不是写给佐藤的,是写给胡同里的老槐树,写给惠宾楼的灶台,写给这乱世里,每一个想好好活着的人。
回到楼里,王师傅端上刚做好的炸酱面,码着黄瓜、豆芽、心里美萝卜,红的绿的,鲜活得像幅画。叶东虓和江曼坐在八仙桌旁,看着伙计们说说笑笑,忽然觉得,这人间的暖,从来不在金银珠宝里,就在这一碗面,一声笑,一个愿意陪你弯腰,也愿意陪你挺直腰杆的人心里。
胡同里的老槐树抽出了新叶,嫩得能掐出水来。叶东虓站在惠宾楼的门口,看着阳光透过叶隙,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影。他知道,风雨还没停,但只要这楼还立着,这暖意就不会散,像老槐树的根,深深扎在北平的土里,扎在他和江曼的心里。
第五章 楼藏暗涌
入夏的北平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,惠宾楼的天井里却总飘着股薄荷香。江曼把晒好的薄荷叶子装进小布袋,挂在账房的窗棂上,风一吹,清清凉凉的气儿就漫进了算盘珠子的缝隙里。
“东家,周先生派人送了封信来。”小三子捧着个牛皮纸信封,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,“说是让您亲自拆。”
叶东虓正在后厨检查刚到的海货,手里还捏着条活蹦乱跳的鲈鱼,听见这话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信封上的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急着写就的,拆开一看,里面只有张纸条,上面用毛笔写着:“佐藤寿宴后,刘三怀恨,近日恐有动作,速做准备。”
墨迹还带着点晕染,显然是写得匆忙。叶东虓捏着纸条的手紧了紧,纸角被攥得发皱:“知道了,你先下去吧。”
等小三子走了,他把纸条递给江曼。她看完,指尖在“刘三”两个字上顿了顿,眉头拧成个结:“这小人记仇得很,怕是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他想干什么?”叶东虓的声音沉下来,“难不成还敢明着抢?”
“明着抢不敢,暗里使绊子却难说。”江曼把纸条凑到烛火边,看着它化成灰烬,“前几日我去给周先生送点心,听见他家里的老妈子说,刘三最近总往宪兵队跑,还跟几个浪人混在一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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叶东虓走到窗边,看着对面日本料理店的门脸。刘三正站在门口,指挥着伙计挂灯笼,脸上那副谄媚的笑看得人心里发堵。“我去会会他。”叶东虓转身就要往外走,被江曼一把拉住。
“你现在去,不是自投罗网吗?”江曼的手心沁着汗,“他巴不得你闹事,好借日本人的手收拾你。”她往灶房的方向看了看,压低声音,“王师傅的侄子在巡捕房当差,要不……让他打听打听?”
叶东虓点头,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。这北平城的天,看着晴,底下却全是暗流,稍不留意就会被卷进去。
傍晚关了店门,王师傅的侄子王二喜悄悄来了。他穿着件灰布短褂,帽檐压得很低,一进门就往四下里看:“东哥,嫂子,这事儿不好办。”
“怎么说?”叶东虓给他倒了杯凉茶。
“刘三跟佐藤身边的翻译官打了招呼,说惠宾楼私藏反日传单。”王二喜喝了口茶,喉结滚动得厉害,“他们打算后天一早来搜查,只要搜出点东西,就能把楼封了,人也能抓走。”
江曼手里的茶碗“当”地磕在桌上,茶水溅出来,在桌面上洇出个深色的圈。“他这是栽赃陷害!”
“谁说不是呢?”王二喜叹了口气,“可现在是他们说了算,白的能说成黑的。我听我头儿说,刘三已经准备好了‘证据’,就等后天往楼里一放……”
叶东虓的拳头在桌下攥得咯咯响,指节泛白。他忽然想起赵会长的话,想起那些靠惠宾楼吃饭的街坊,想起江曼鬓角那朵总也不谢的白玉兰——他不能让这楼塌了,更不能让她跟着受牵连。
“二喜,谢谢你。”叶东虓拍了拍王二喜的肩膀,“这情分,我记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