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等着。
我低下头,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。叠成小方块的那张,边角已经磨毛了。
递给她。
她接过去,展开,看了一眼。手顿住了。
她看了很久。低着头,我看不见她的表情。
院子里那只母鸡又咯咯叫起来,小鸡跟着它跑过院子,刨起几颗玉米粒。
她抬起头。
“他在哪儿?”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。
我张了张嘴。
“在河北。”我说,“一个钢厂。”
她看着我,等。
“去年。”我说,“从高处掉下来的。”
她没吭声。手里的照片攥紧了,又松开,又攥紧。
“他让我捎句话。”
她还是不吭声。
“他说……”我顿了顿,“他说他对不住你。出来时候说挣了钱就回去,结果没挣着。”
她听着。
“他让你别等了。”我说,“该找人就找人。”
话说完,院子里安静了。
太阳晒着,玉米粒在阳光下泛着金灿灿的光。那只母鸡带着小鸡,走到院子另一头去了。屋檐底下晾着的小孩衣服,被风吹得轻轻晃。
她站在门口,低着头。
好一会儿,她抬起手,用手背擦了擦眼睛。
“他还说啥了?”
“没了。”
她点点头。
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
她又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我站在院子里,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。墙角那边,那个小女孩还蹲着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投在地上。
我忽然想起周平安说的那句话。
“你见着我闺女,你看看她。然后你就知道怎么说了。”
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。我看着她,她也看着我,眼睛又黑又亮,像两颗洗干净的黑豆。
她看了我一会儿,又低下头,看着墙角。
墙角还是什么都没有。只有太阳照出来的影子,和几棵草。
我转过头,想跟那女人再说点什么,她已经转身进屋了。门虚掩着,里头黑漆漆的,看不见。
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院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个小女孩还蹲在那儿,背对着我。阳光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。
影子旁边,还有一道影子。
那道影子很长,站着的,后背鼓起一块来。
我没动。
小女孩也没动。
过了一会儿,她站起来,转过身,往屋里跑。跑过门槛的时候,差点绊一跤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墙角。
墙角什么都没有。只有太阳照出来的影子,和那几棵从砖缝里长出来的草。草叶在风里轻轻晃着,像是有人在摸它们。
我没再进那个院子。
出了村口,那棵大槐树底下,老太太们还在剥东西。这回看清楚了,是花生。她们抬起头看我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好奇,也不是戒备,就是看着。看着我走过去,看着我走远。
我走到岔路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村子卧在洼地里,红砖房、灰瓦、炊烟。太阳偏西了,把整个村子罩在一层黄澄澄的光里。
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。
那个小女孩会不会再跑出来,蹲在墙角看?那个女人会不会拿着那张照片,坐在屋里发呆?周平安还在不在那个墙角,站着看他的闺女?
不知道。
我转身往回走。
回到县城,天已经黑了。找了个小旅馆住下,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从这头弯到那头,像一条干涸的河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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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脑子里反复想着那个墙角。
什么都没有。只有影子,只有草。
但我看见了。
那道站着的影子,后背鼓起一块。在太阳底下,它投在地上,跟小女孩的影子挨着。
我没看错。
我闭上眼睛。
周平安的脸在黑暗里浮现出来。空的眼眶,青灰色的皮肤,那根锈迹斑斑的钢筋。他在路灯底下看着我,问我能不能帮个忙。
我帮了。
可他还是跟着我回来了。
不,不是跟着我。他本来就在那儿。他一直在那儿,在他闺女身边。他只是出不去,走不到,碰不着。
现在他能碰着了?
我不知道。
第二天一早,我坐车回阜阳。中巴在土路上颠簸,窗外是成片成片的麦田,有些已经割了,剩下齐刷刷的麦茬。有个人在田里弯腰捡什么,远远看去,像一个黑点。
我盯着那个黑点看了很久,直到中巴拐弯,把它甩出视线。
回河北的火车上,我靠在窗边睡着了。梦里乱七八糟的,一会儿是周平安站在路灯底下,一会儿是那个小女孩蹲在墙角,一会儿是我爸那件藏青色条纹西装,在镜子里转圈。
醒来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车厢里亮着灯,对面坐着一对年轻男女,靠在一起睡觉,女的枕着男的肩膀。
我看着他们,想起周平安说的那句话:该找人就找人,别等。
他不知道他媳妇等不等。他只是在交代后事,把能说的都说了,把能给的都给了。
那张照片,他揣了多久?揣在工装口袋里,揣在那根钢筋戳出来的胸口,揣了一年多。
我摸摸自己的口袋。空的。
照片给她了。
回到钢厂是第二天中午。太阳很大,晒得地面冒热气。我走进厂区,路过那段路,路过那盏路灯。
路灯底下什么都没有。
白天,他不出来。
我回宿舍,躺下睡觉。睡到半夜,醒了。
窗户外面有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