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看了他一眼。他没看我,盯着红灯,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。
“你他妈别吓我。”我说。
“我没吓你,”他说,“我就是说我的感觉。”
绿灯亮了,他推着车过马路。我跟在后面,脑子里乱七八糟的。多了一个人,多了一个人是什么意思?多了一个人帮我们转那个圈?多了一个人坐在后座上,替我们捏了刹车,打了方向,在我们俩都吓傻的时候,替我们把命捡回来了?
那我应该怕,还是应该谢?
到了楼下,小凯把车支好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他犹豫了一下,问我:“明天还骑车吗?”
“骑。”
“要不……找个庙看看?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跟着。”
我没接话。我掏出钥匙开单元门,门开了,里面的灯是声控的,一亮起来,照见门口地上有个东西。
一个小纸人。
剪的那种,像以前农村老太太剪的纸人。巴掌大小,没有脸,只有个轮廓——头、身子、两只手。它平平整整地贴在地上,像是被人特意摆在那里的。
小凯弯腰要去捡,我一巴掌拍开他的手。
“别碰。”
“什么玩意儿……”
我盯着那个纸人看了几秒。风从楼道口灌进来,纸人纹丝不动,像是被什么东西摁住了。
我拿脚把它拨到一边,上了楼。
到家之后,小凯窝在沙发上刷手机,我去洗了个澡。热水浇下来的时候,我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指节还是白的,攥车把攥出来的,怎么搓都搓不红。
我把水温调高了,站了很久。
出来的时候小凯在客厅喊我:“哥,你看这个。”
他把手机递过来。屏幕上是一个本地论坛的帖子,发在“灵异杂谈”板块。标题是:
《建设路那个口子,有人遇到过类似的事吗?》
发帖时间是三年前。
楼主说,他在建设路和新华道交叉口南边那个小区门口,差点撞上一对祖孙。鬼探头,从两辆车中间冲出来的。他说他当时脑子一片空白,然后电动车自己转了个圈,绕过去了。
帖子下面只有三条回复。一条是“楼主你确定不是自己捏了刹车”,一条是“我表弟也在那儿遇到过,也是电动车”,还有一条是——
“那个口子,以前是个丁字路口。九几年的时候,有个骑电动车的女的,带着她妈,被大车别了一下,卷到轮子底下去了。她妈当场没了,她瘫了。后来那个路口改造,填平了,但有人说晚上路过那儿,能感觉到有人推你一把。”
我把手机还给小凯。
“你信吗?”他问我。
我没回答。我去厨房倒了杯水,回来的时候经过阳台,习惯性地往楼下看了一眼。
我的电动车停在那儿。车头朝外,正对着楼门。
不对。
我停的时候,车头是朝里的。我每次停车都朝里,方便第二天推出去。小凯推回来的时候也是朝里的,我记得清清楚楚。
但现在,车头朝外。
像是有人坐在上面,骑着它,原地调了个头。
我站在阳台上,看了很久。楼下的声控灯灭了一回,又亮了一回,又灭了一回。电动车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,像一个等我下楼的人。
我把窗帘拉上了。
那天晚上我失眠了。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脑子里全是那个圈——老人和小孩的脸在眼前转,一圈,又一圈。转到不知道第几圈的时候,我突然想起一个细节。
那个纸人。
放在单元门口的那个纸人。它没有脸,但我总觉得它在看我。那种感觉很奇怪,一张平面剪出来的纸,没有眼睛,没有表情,你就是知道它在看你。
凌晨三点多,我终于扛不住了,迷迷糊糊睡过去。睡得很浅,一直在做梦。梦里我又骑在那辆电动车上,小凯坐在后面。我们在一条很长的路上开,两边什么也没有,只有灰蒙蒙的天和灰蒙蒙的地。
开着开着,前面出现一个人。
是个女人,坐在一辆电动车上,后座还坐着一个人。她们背对着我,看不清楚脸。但她们的车上有很多灰,像是停在那里很久很久了。
我离她们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。然后那个女人转过头来——
她没有脸。
不是模糊,不是看不清,是根本就没有。光滑的、平整的皮肤,从额头一直到下巴,像一张白纸。
后座那个人也没有脸。
但我听见她在笑。很轻很轻的笑声,像风吹过纸片。
我猛地醒了。
枕头湿了一片,后背全是汗。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光,天已经亮了。我拿起手机看时间,六点四十。
有一条微信消息,小凯发的,时间是凌晨四点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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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哥,我梦见一辆电动车。”
我没回。
我起床洗漱,下楼。走到电动车旁边的时候,我停了一下。车头还是朝外,和昨晚看到的一样。我围着它转了一圈,没发现什么异常。轮胎没瘪,车身没划痕,就连后视镜的角度都没变。
我插上钥匙,拧开电门。
仪表盘亮了。五个格,满电。
我犹豫了一下,轻轻拧了一下电门。车轮转了,很顺滑,一点问题都没有。
我骑着车出了小区。经过单元门口的时候,我看了一眼昨晚纸人的位置。
地上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。
但我注意到一件事——单元门旁边的墙上,离地大概一米五的地方,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红纸。被太阳晒得发白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我停下车,凑近了看。
是那种老式的平安符,上面印着观音像,下面有一行小字:
“天灵灵,地灵灵,过路君子保平安。”
纸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,但中间还粘得很牢。它贴在那里很久了,可能一年,可能两年,可能更久。
我没有撕它。骑车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