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啊————!”
声嘶力竭。
那种哭声穿透了深夜的寂静,尖锐得像一根针,直直地扎进我的耳膜。不是普通的哭闹,是那种带着极度恐惧的、撕心裂肺的尖叫。她的嗓子像是被扯破了一样,声音都在发抖,小身体在我身边猛烈地抽搐,两只手胡乱地挥舞,像是要驱赶什么东西。
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我背后有什么东西。
有东西站在我身后,就在床边,低着头,离我的后颈不到一尺的距离。
豆豆看到了它。
豆豆的眼睛在黑暗中比我好得多,婴儿的视力虽然模糊,但他们对动态和光影的敏感度比成人高。她看到了我身后的什么东西,那东西让她害怕到了极点。
我整个人像被泡在冰水里一样,从头顶凉到脚底。
但就在那一刻,我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苏醒了。
那不是理性,不是勇气,甚至不是意识层面的任何东西。那是一种比所有这些都更深层的、刻在基因里的本能——做母亲的保护自己孩子的本能。
我的手动了。
我几乎没有思考,右手从豆豆身上抬起来,掌心朝下,轻轻地、但是严严实实地盖在了她的眼睛上。
我的手掌盖住了她整张脸。她的睫毛扫过我的掌心,湿漉漉的,是泪。她的哭声被捂住了,变成了闷闷的“唔唔”声,小嘴在我掌心里一张一合,热气喷在我手上。
然后我用左手把她揽过来,紧紧地贴在我胸口。
我的身体还是僵的,背还是对着那个东西,脖子后面还是能感觉到那股阴凉的呼吸。但我的手没有抖。我把豆豆箍在怀里,用我的身体把她整个包住,她的脸埋在我的胸口,我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。
我在想:你看我可以,不要看我孩子。
这个念头很蠢,我知道。但如果那个东西真的存在,如果它真的站在我身后,如果它的眼睛真的在看着我——那我希望它的注意力全部在我身上。
我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可能是一分钟,可能是十分钟,也可能是半个小时。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,时间感会扭曲。我只知道我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,手掌捂着豆豆的眼睛,把她箍在怀里,一动不动。
豆豆的哭声渐渐小了。不是那种逐渐平静下来的小,是那种——她哭累了,嗓子哑了,身体还在时不时地抽噎一下,但已经没有力气再尖叫了。
她的睫毛不再扫我的手掌了,她闭上了眼睛。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单纯地闭上了。
我后背的衣服湿透了。冷汗把睡衣浸透了,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。
而那股呼吸——
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消失了。
我后颈的皮肤恢复了正常的温度,那种阴凉的、潮湿的感觉没有了。房间里重新变得安静,但这次是正常的安静,我能听到窗外远处偶尔经过的车辆声,能听到楼下邻居家的空调外机嗡嗡转的声音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。
然后我慢慢地、慢慢地回过头。
我的脖子僵硬得像生了锈的机器,每一寸的转动都能听到颈椎发出的“咔咔”声。我不敢转太快,不敢直面那个位置,我的视线一点一点地扫过去——
先是肩膀,空的。
然后是枕头,陈哲的枕头,还保持着那天他走之前拍松的形状,上面什么也没有。
然后是床尾,被子皱巴巴的,有一角确实被拽到了床沿外面,垂在半空中。
然后是整个那半边床——
什么都没有。
我转过头来,面对着天花板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我低头看豆豆,她窝在我怀里,小脸埋在我胸口,睡着了。睫毛上还挂着泪珠,鼻头红红的,小嘴微微张着,呼吸还算平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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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我不想去想那是什么。
我抱着豆豆坐起来,下了床,打开了房间里所有的灯。顶灯、台灯、小夜灯,全部打开。房间里亮得刺眼,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。衣柜门关着,窗帘后面什么都没有,门关着,锁还是锁好的。
我抱着豆豆走到客厅,把客厅的灯也全打开了。然后我坐在沙发上,把豆豆放在我腿上,面对面地看着她。
她睡得很沉,小胸脯一起一伏的。
我伸手摸了摸她的眉心,那道被恐惧拧出来的褶皱已经消失了,她的额头光滑柔软,像一块温热的丝绸。
我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不是害怕,是后怕。是那种事情发生的时候你来不及反应,等一切都过去了,你才开始发抖的那种后怕。
我坐在沙发上,一直坐到天亮。
陈哲是周五晚上回来的。
我没有告诉他这件事。
我不知道怎么说。“老公,昨天晚上有个东西站在我身后对着我脖子吹气”?他会觉得我产后抑郁出现幻觉了,会带我去看心理医生,会让我吃抗焦虑的药。
也许真的是幻觉呢?产后激素紊乱,睡眠不足,压力太大,出现幻觉也不是没有可能。我上网搜过,“产后幻觉”这个词跳出来很多条结果。我一条一条地看,告诉自己那就是幻觉。
但我骗不了自己。
因为被子的那个被拽动的被角,第二天早上我检查的时候,确实是悬在床沿外面的。
如果是幻觉,被子不会自己动。
还有豆豆的反应。一个十六天的婴儿,如果不是真的看到了什么让她极度恐惧的东西,她不会露出那种表情。新生儿连自己的手都控制不了,怎么可能做出那么复杂的惊恐表情?
我试着说服自己那只是婴儿的一种无意识的惊跳反射,或者是肠绞痛引起的大哭,正好和我感觉到的那阵“呼吸”巧合地重叠在了一起。
但我不信。
惊跳反射是手臂张开然后收回的动作,不是那种表情。肠绞痛的哭是持续的、痛苦的嚎叫,不是那种突然的、声嘶力竭的尖叫。
她看到了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