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春运,我好不容易抢到一张回家的票。上车的时候困得眼睛都睁不开,迷迷糊糊找到铺位,倒头就睡。
半夜,我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。
两个老太太站在我床边,用我完全听不懂的方言在说话。声音很轻,像风穿过干枯的芦苇,断断续续的。我想睁眼看,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。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她们大概是隔壁硬卧的乘客,过来坐一会儿。硬卧车厢过道边有翻板小凳子,常有睡不着的人坐在那儿。
我懒得起来,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了些。
她们说了很久。声音不急不慢,偶尔停顿,像是在辨认我的脸。其中一个还伸手掖了掖我肩头的被角,动作很轻,手指冰凉,隔着被子我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。
后来声音渐渐远了,门轻轻响了一下,车厢彻底安静下来。
早上被列车员的拍门声叫醒:“先生,快到站了,收拾一下。”
我愣愣地看着那扇门。
软卧。
我买的是软卧。
有门的那种。关上门,这个隔间就是封闭的。外面的人进不来,过道里也没有凳子。
那两个老太太,是怎么站在我床边的?
她们又是怎么出去的?
我还没来得及细想,一股寒意突然从骨头缝里往外冒。不是害怕,是冷。真正的那种冷。我摸了摸自己的额头,滚烫。
列车员帮我量了体温——三十九度四。
之后的十几个小时,我裹着两床被子,在摇摇晃晃的火车上烧得昏昏沉沉。意识模糊的时候,耳边又隐约响起那种方言,轻柔的,像在哄一个孩子入睡。到家时是中午十二点多,我妈开门看见我烧得嘴唇起皮,急得直掉眼泪。
说来奇怪。
就在迈进家门的那一瞬间,烧突然退了。
像有人把火掐灭了似的,干干净净,一点痕迹都没留。
我妈摸了摸我的额头,满脸困惑。我站在玄关,忽然很想问她一件事——我们家,有没有两个远房亲戚,会说一种谁都听不懂的方言?
但我没问。
因为我知道答案。
每年过年回家,我都要路过那片老坟地。小时候我妈指着那些长满荒草的坟包跟我说,这里面埋的都是咱们家早些年的人,你要是路过,心里喊一声就行,他们会照看你的。
我一直以为她在说迷信。
直到那个春运的夜晚,两个老太太替我掖好被角,无声无息地离开了一个本不该有人能进来的隔间。
第二年腊月,我妈在电话里说:“今年票不好买,你要不别回了。”
我说:“回,怎么不回,票我已经抢到了。”
挂了电话我才反应过来——我根本没抢票。
我打开购票软件,订单页面赫然躺着一张回家的软卧,同一个车次,同一个铺位,甚至连日期都是腊月二十七,和去年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