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冷。
找不到路。
不知道往哪去。
没有人看见我。
没有人知道我在这里。
我蹲在那里,日复一日,夜复一夜,压在他的胸口上,不是因为我想压他,是因为我太冷了,我想找一个暖和的地方。他的心跳是这附近唯一暖和的东西,我靠上去,只是想暖一暖,我不知道会压到他,我不知道会让他喘不过气,我不知道——
我不知道我死了。
那个感觉像一把钝刀,狠狠地捅进了我的胸口。
我忽然明白了。它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。它不知道自己是一团雾气,不是一个人。它以为自己还活着,还在山上的风里赶路,还在寻找一个可以歇脚的地方。贵平表哥的心跳是它在这世上能感受到的最后一点温暖,它靠过去,只是想再感受一次活着的感觉。
它不知道自己每靠一次,就会把一个活人往死里压一寸。
我蹲了下来。
蹲在那团雾面前。
“你死了,”我说,声音很轻,很轻,“你知道吧?你已经死了。”
那团雾猛地散开了,又猛地聚拢,翻滚得比以前更剧烈,像是在摇头,像是在否认,像是在拼命地告诉我——不,我没有死,我还活着,我只是迷路了,我只是找不到回去的路了——
“你死了,”我又说了一遍,“我也不是活人该找的人。活着的人该找活人,死了的人该找死了的路。你走岔了,你走反了。活人的路往回走是回不去的,你得往前走,往前走,走到该去的地方。”
我说这些话的时候,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。嘴比脑子快,话比念头先到,好像这些话不是我说的,是有什么东西借着我的嘴说出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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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团雾安静了。
翻滚停了,裂缝合上了,它缩成了一团安静的、小小的、灰蒙蒙的影子,蜷在墙角,像一个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的孩子。
“我送你,”我说,“我送你一程。”
我伸出手。
不是朝它伸过去的。是朝我自己的胸口伸过去的。我的手按在心脏的位置,感觉到心跳,一下,一下,温热的,有力的。
然后我把手拿开,朝它伸了过去。
掌心朝上。
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没有人教过我。奶奶没教过,杨公没教过,这世上没有任何人教过我。可我的手自己做了一个动作,像一朵花慢慢绽开,像一扇门慢慢打开。
那团灰蒙蒙的影子犹豫了一下,然后慢慢地、慢慢地朝我的手心移了过来。
它碰到我手指的那一刹那,我感觉到的不是冷。
是暖。
一种不属于我的暖。一种遥远的、模糊的、像隔着很厚很厚的毛玻璃透过来的暖。那暖意里裹着很多画面,闪得很快,快得我抓不住——一片山坡,满山的杜鹃花,一个男人背着背篓走在山路上,嘴里哼着跑调的山歌,阳光照在他脸上,他眯着眼睛笑——
然后画面碎了。
暖意也散了。
病房里的灯亮了。
日光灯闪了两下才稳住,惨白的光重新充满了整个房间。窗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开了一条缝,外面的灯光照进来,打在床尾的地板上。
那里什么都没有。
贵平表哥的呼吸声变了。不再是拉风箱一样的声音,而是均匀的、沉稳的、带着微微鼾声的呼吸。他睡着了,真正地睡着了,眉头舒展开来,嘴角甚至微微上翘了一点,像是在做一个好梦。
我低头看自己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