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姐,”她蹲在地上,把鞋套在我脚上比了比大小,抬起头来看着我,笑得眼睛弯弯的,“我们以后就穿这个吧,开车也穿这个,油门踩起来可舒服了。”
我看着她蹲在地上的样子,阳光从菜市场破旧的顶棚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她头发上、肩膀上,把她整个人照得亮堂堂的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也许我们可以就这样一直待下去。待在这个连名字都记不住的小县城里,穿着老布鞋,煮面条吃,早睡早起,什么都不想,什么都不怕。
第四天早上,我妈打来电话。
我犹豫了一下,接了。我妈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,带着那种特有的、又快又急的南京腔调:“你们两个死丫头跑到哪里去了!你爸住院了你们知不知道!”
我爸住院了。说是前一天晚上在中华门附近拍夜景,从城墙上下来的时候摔了一跤,摔得不轻,肋骨裂了两根,人还在医院躺着。
“中华门”三个字像一根针,精准地扎进了我脑子里那个我以为已经死掉了的地方。那一瞬间,有什么东西回来了。不是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回来的,而是像决堤的洪水一样,一瞬间就灌满了我的整个意识。
浓雾。城门。黑暗中的眼睛。后座上的东西。那个嗡嗡的笑声。那个“来”字。
全部回来了。每一根刺都回到了原位,比以前更深,比以前更疼。
妹妹看着我突然变白的脸,手里那双布鞋掉在了地上。
“姐?”她站起来,手搭在我胳膊上,“怎么了?”
“爸住院了,”我说,“在中华门摔的。”
她的手指收紧了。指甲掐进我的肉里,疼得我反而清醒了。我们四目相对,没有说话。但我知道她和我想到了一样的东西。
中华门。它还在那里。它从来没有离开过。它只是让我们以为我们可以离开。
当天下午我们就开车往回赶。妹妹在副驾驶上一句话都不说,两只手攥着安全带,指节泛白。高速上的车不多,天阴得很厉害,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,像是随时要掉下来。经过长江大桥的时候,风很大,整个桥面都在微微地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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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没有去中华门。我直接开到了医院。
我爸躺在病床上,脸色还行,看到我们进来,先是笑了一下,然后板起脸说:“你们两个死丫头,电话不接,家不回,要造反啊?”我妈在旁边削苹果,削着削着眼泪就掉下来了,说她这几天打了不下五十个电话,一个都没打通。
我掏出手机一看,通话记录里确实有我妈的未接来电,五十多个,密密麻麻排了好几屏。但在那之前,在我的记忆里,我这几天没有接到过任何电话。我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,信号满格,没有开启勿扰模式,没有任何拦截设置。
五十多个电话,一个都没有响过。
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,那五十多个未接来电像五十多双眼睛,沉默地、一动不动地看着我。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微微发抖。
妹妹站在我身后,也看到了。她什么都没说,只是伸手把我的手机关了,放进了我的口袋里。
“爸,”她走到病床边,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静得多,“你那天在中华门拍的照片,还在吗?”
我爸愣了一下,“什么照片?”
“就是那张。晚霞的那张。右上角有一辆车的那张。”
我爸想了想,眉头皱了起来。“什么车?中华门城墙上怎么会有车?你在说什么胡话?”他转头看了看我妈,又看了看我,眼神里带着那种只有在亲人脸上才能看到的、真实的、毫不掩饰的担忧。“你们两个这几天到底去哪了?怎么回来就神神叨叨的?”
他没有那张照片的记忆。那张他亲手拍的、在电脑上修过图的、发给我的照片,从他的记忆里消失了。像那条短信,像那个语音备忘录,像所有那些曾经那么真实、那么具体、那么不可否认的证据一样,消失了。
但我和妹妹还记得。
这是我们之间最后的、唯一的、正在一点一点被什么东西从我们脑子里往外拔的证据。
我在医院走廊上给那个研究城墙的朋友打了电话。响了很久,没人接。我又打了一遍。这一次,接通了。
“喂?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种很重的、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那种潮湿感。
“是我,”我说,“我想问你一件事。你上次说你在某个不该有字的地方见过那个符号。那个地方是哪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。然后他说话了。声音很低很低,低到我要把手机死死地贴在耳朵上才能听见。
“你确定你想知道?”
“确定。”
他又沉默了。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。电话那头有风声,很远处有车声,还有什么别的声音,一种有节奏的、沉闷的、像是有人在用什么东西敲击着地面的声音。咚。咚。咚。
“中华门,”他说,“城墙下面。有一块砖。那块砖上刻着那个符号。不是后来刻的,是在砖坯还没烧的时候就压上去的。那块砖在城墙里,从外面看不到。你得进去。进到城墙里面。”
“怎么进去?”
“你进不去的,”他说,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,轻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,“除非它让你进去。”
电话断了。
我站在医院走廊上,手里握着已经黑屏的手机,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是南京灰蒙蒙的天,远处的中华门城堡在薄雾中露出一个模糊的、灰色的轮廓。它就站在那里。一直都在那里。比这座城市老,比这座城市所有的故事都老,比这座城市的砖、这座城市的土、这座城市的骨头都老。
它在等我。
等我想起来,我从来没有出来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