巨大的、沉默的、古老到不像话的城墙。城门会敞开,黑洞洞的,像一只眼睛的瞳孔。
我们会在车里。妹妹会坐在副驾驶。她穿着老布鞋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肿肿的,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、没睡醒的、二十多岁的女孩。她会转过头来,看着我,问我一个问题。
那个问题我听了无数遍。那个问题我害怕了一整年。那个问题我跑了一千里路、两千公里、整整一年、六百年、一千四百年,最终发现我哪里都没有去过,我一直在原地,一直在那个问题面前。
“姐,它在家吗?”
我看着妹妹。她站在玄关那滩已经快要干透的水渍旁边,穿着一双老布鞋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肿肿的,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、没睡醒的、二十多岁的女孩。她在等我的回答。
我张了张嘴。
窗外,南京的天阴了下来。要下雨了。
那天下雨了。
不是小雨,是南京秋天少见的暴雨,雨刷开到最快也刮不干净挡风玻璃上的水幕。车子在中华门附近找了一圈又一圈,找不到一个可以停车的地方。不是因为车位满了,而是因为中华门在那天下午,从我们的视野里消失了。
不是真的消失。城墙还在,城门还在,游客中心的招牌还在。但那个我们认识的、老陈口中的、六百年前就存在的东西不在了。那块刻着符号的城砖不在了。那个门不在了。中华门变成了一座普通的、被雨淋湿的、游客打着伞匆匆拍照的明代城墙遗址。
妹妹在副驾驶坐了很久,看着窗外那个普通的城门,然后说了一句:“它不想见我们。”
不是它不在了。是它不想见我们。
那个下午之后,一切都变了。老陈再也没有出现过,电话停机,住址查无此人,连他曾经工作过的单位都说没有这个人。我在南京城墙保护管理中心的网站上查了所有在职和离职人员名单,没有一个姓陈的。他像一滴水蒸发在了南京的夏天里,不,蒸发在了那个下雨的秋天。
妹妹的记忆开始以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方式运转。她能记住那天在中华门找车位的每一个细节——我们绕了几圈,雨刷在第几圈开始发出异响,我第几次骂了脏话——但她记不住老陈。记不住那把伞。记不住她手背上那条游走的青紫色的线。
每当我提起那些事,她就用一种温和的、几乎可以说是温柔的困惑看着我,好像在听一个别人家的故事,和她无关。到最后,她甚至会笑着说:“姐,你是不是做噩梦了?”
一开始我以为她在逃避。后来我发现她是真的不记得了。那些记忆不是被压抑了,而是被摘除了。有人——或者说有东西——把它们从她脑子里干净地、精准地摘掉了,像外科医生摘除一个病变的器官。而她的大脑已经自动填补了摘除后的空白,用正常的、无害的、属于日常生活的记忆填满了那些洞。
她好了。她是真的好了。
她回去上班了。她开始约朋友吃饭了。她甚至开始相亲了。有一天我路过她家,看到她门口贴了一张新的贴纸,是一只卡通柯基犬。那个猫头贴纸不见了,连同那辆车一起,被她卖给了二手车行。她买了一辆新车,白色的SUV,没有任何贴纸,干净得像一张还没写过字的纸。
她重新开始生活了。而我被困住了。
不是被她抛弃了,而是被那些记忆困住了。我记得所有的事。我记得老陈,记得那把伞,记得那条线,记得“它在家吗”那个问题,记得六百年前的窑工,记得那块朝内的城砖上的符号。那些记忆在我脑子里越来越清晰,清晰到像是有人拿着高亮笔在每一个细节上画了重点。
我去了栖霞。找了很久,在一个快要被拆迁的村子里,找到了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。她是村里最后一个知道那座古窑址的人。
老太太的耳朵不好,我几乎是对着她喊的:“那窑是不是六百年前的?”
她摇头:“不是六百年。是一千四百年。”
一千四百年。隋朝。比永乐年间早了八百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