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谨是五人中最老成持重的,也是唯一一个还能勉强维持一点体面姿势跪着的。
他感受到皇帝的注视,深深吸了一口气,声音带着一种认命的平静和最后的挣扎:“陛下……雷霆雨露,俱是天恩。臣等罪孽深重,万死难辞其咎。
陈相……已为臣等之过,付出了性命。
臣……恳请陛下,念在……念在臣等多年侍奉,纵无功劳亦有苦劳的份上……给臣等一个……一个……体面。”
他艰难地说出“体面”二字,暗示着皇帝或许可以让他们自尽,保留最后的尊严,而非像陈崇文那样猝死或日后被公开处决羞辱。
“体面?”李世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他环顾四周的荒凉废墟,指着脚下的泥泞和散落的瓦砾,
“孙尚书,你看看!看看这含元殿!看看这大明宫!看看这长安故城!这里,曾经是天下最体面的地方!
可它的体面呢?!被战火焚毁了!被时光湮没了!被你们这些蛀虫,从根子上一点点啃噬殆尽了!”
他的声音因极致的悲愤而颤抖,却又带着一种洞穿世事的苍凉:
“你们现在跟朕谈体面?你们把朝廷的脸面、把朕的脸面、把大唐的脸面都丢尽了!
丢在这污泥浊水里!丢在百姓的唾骂声中!丢在异族的铁蹄之下!你们还有何颜面,跟朕谈体面?!”
孙谨被质问得哑口无言,身体晃了晃,终于也彻底匍匐下去,老泪纵横。
沉默。死一般的沉默笼罩着含元殿基台。
只有风雨渐弱的声音,篝火燃烧的噼啪声,以及钱庸那压抑不住的、断断续续的抽泣。
李世民站在这千年废墟的中央,站在生与死、荣耀与耻辱、过去与未来的分界线上。
疲惫如潮水般涌来,几乎要将他淹没。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,一种站在悬崖边、脚下基石正在崩裂的无力感。
杀了他们?易如反掌。但杀了之后呢?朝局只会更加动荡,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会立刻反扑,甚至可能引发更大的祸乱。
留下他们?看着他们继续在这腐烂的泥潭里挣扎?那和慢性自杀何异?
他缓缓抬头,望向东方。风雨确实小了,厚重的云层边缘,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、鱼肚白的灰。
黎明,正在最深的黑暗之后艰难孕育。
这微弱的天光,像是一根冰冷的针,刺破了李世民心中那浓得化不开的绝望与疯狂。
一丝微弱的清明,如同寒潭中的星火,艰难地复燃。
“朕……累了。”李世民的声音疲惫至极,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。
他不再看地上的大臣,也不再看陈崇文的尸体,目光投向那微露的曙光方向,投向远方长安城模糊的轮廓。
“但这江山,还得有人撑着……哪怕,是用残躯撑着。”
他转过身,背影在渐亮的晨曦中显得无比孤寂和沉重。
“王常。”
“臣……臣在!”王常猛地抬起头。
“你不是要机会吗?朕给你。”李世民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,
“天亮之后,第一件事,交出你兵部所有涉及军饷、军籍、军械的卷宗,全部!朕会派专人彻查!查清之前,你给朕待在府里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