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山县槐树岭乡,有个出了名的“灵籍户”。
这事儿要从上世纪八十年代末说起。槐树岭山脚下几个村子忽然流传开一桩奇闻:但凡家里供着保家仙、出过顶香弟子的,或是祖上修过道、请过神的,都可以去乡政府登记入“灵籍”。入了这册子的,在乡里办事处处行方便,犯了事还能从轻发落。
起初人们只当是谣传,直到赵家庄的赵三驴打伤了邻村两人,本该拘留罚款的,乡派出所的刘所长看了看档案,见他家供着狐仙牌位,便在案卷上批了“事出有因,从轻发落”八个字。只赔了些医药费便了事。
这下可炸开了锅。
槐树岭乡地处三省交界,山多林密,自古以来民间信奉繁杂。有供狐黄白柳灰五大仙的,有敬山神土地的,有拜五通邪神的,还有祖传的乩童、神汉。不出半年,乡政府那本“灵籍簿”上竟登记了三百余户。
乡长李为民起初觉得荒唐,可架不住上面暗示“地方民俗要适当尊重”。再说,这些灵籍户确实“特殊”——去年乡里修路,征地遇到阻力,还是靠几个顶香弟子去各家各户“劝说”,才顺利推进的。
这年开春,乡里要建新小学,选址定在槐树岭南山坡。这山坡有片荒地,属于杨柳村集体所有,但紧挨着赵家庄地界。问题就出在这里——赵家庄有三户灵籍户,硬说那山坡是他家祖上请山神开过光的“香火地”。
其中闹得最凶的是赵老四,他家供的是“黄大仙”。赵老四五十来岁,瘦小精干,一双眼睛滴溜溜转。他声称自家曾祖是黄仙弟子,能在三更天请来黄仙附体,说话办事灵验得很。
杨柳村不干了。村里主事的是七十岁的杨老汉,他家供的是“柳仙”,也就是蛇仙。杨老汉年轻时是走山采药的,据说在山里遇到过碗口粗的大蛇,不但没伤他,还引他找到了一株百年老参。从此杨家世代供柳仙。
两村争地,乡里调解了几次都不成。李乡长正头疼,派出所刘所长出了个主意:“让两边的‘仙家’自己说道说道。”
这主意听起来荒唐,可槐树岭这地方,人们还真吃这一套。于是约定三日后,在争议山坡上设香案,请两边的“仙家”显灵断案。
消息传开,十里八乡都轰动了。到了那天,山坡上黑压压站满了人。乡里几个干部也来了,坐在临时搭的棚子下,表情复杂。
赵老四先上场。他穿了一身黄布袍,头上扎着黄巾,在香案前点燃三炷香,口中念念有词。不一会儿,他浑身颤抖,眼睛翻白,声音变得尖细:“本仙黄三太爷在此!南山坡乃我黄家香火地,赵家世代供奉,尔等凡人安敢侵占?”
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,不少人露出敬畏神色。
轮到杨老汉。他不慌不忙,点起香火,取出一面蛇皮鼓,轻轻敲打。敲了约莫一炷香时间,老人忽然挺直腰板,声音低沉嘶哑:“吾乃柳三姑,修行三百载。此山坡下埋着我蜕下的七层皮,乃我修炼道场。黄家小辈,安敢在此放肆?”
赵老四那边的“黄三太爷”尖声反驳:“胡说!我黄家在此修行时,你还在蛋壳里呢!”
两边“仙家”越吵越凶,眼看就要动手。这时,山坡西边忽然传来一阵笑声。众人回头,只见一个穿着青布衫的中年人缓步走来,手里拎着个酒葫芦。
“各位仙家、乡亲,容小老儿说句话。”中年人走到香案前,也不行礼,自顾自喝了口酒。
李乡长皱眉:“你是何人?”
中年人笑道:“在下胡不归,住在西山狐狸洞,勉强算个修行的。今日见两位道友争执,特来劝和。”
人群哗然。西山狐狸洞确实有个传说,说是清朝时有只白狐修行成精,常化作书生模样帮人解困。但近几十年没人见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