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回他听真切了,声音是从老槐树后头传出来的。
李象先绕过老槐树,看见树根底下蹲着个小老头儿,穿着身灰扑扑的衣裳,瘦得皮包骨头,正朝他招手呢。
“你谁啊?”李象先问。
小老头儿抬起头来,李象先一看他那张脸,吓了一跳——那脸上褶子堆着褶子,眼睛眯成两条缝,可那眼珠子却亮得吓人,跟两盏小灯笼似的。
“我是谁不打紧,”小老头儿说,“我在这儿等你半天了。”
“等我干啥?”
小老头儿也不答话,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,点点头:“是了,是了,就是你了。”
李象先被他看得发毛:“啥就是我?”
小老头儿说:“你这人,没喝孟婆汤就投了胎,身上带着上辈子的东西。我们那儿正缺你这么个人,你跟我走一趟吧。”
李象先一听这话,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想起孙货郎说的话来了。他往后退了一步:“你、你是干啥的?”
小老头儿咧嘴一笑,露出一嘴的黄牙:“我是干啥的,你到了就知道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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话音未落,李象先就觉得眼前一黑,身子一轻,再睁眼时,已经不在村口了。
四
李象先睁眼一看,四周灰蒙蒙的,啥也看不清。脚下是一条土路,细细长长的,往远处延伸,看不见尽头。路上来来往往的净是人,男男女女,老老少少,都低着头,一声不吭地往前走。
李象先心里头“咯噔”一下:这地方,咋这么眼熟?
他想起来了——小时候听老人讲古,说人死了以后要走黄泉路,路上都是鬼魂。这可不就跟老人说的一个样?
李象先低头看看自己,身子还是那个身子,衣裳还是那身衣裳,可脚下没有影子。
他吓得腿都软了:“我、我死了?”
旁边有人搭茬儿:“死啥死,你是活人。”
李象先扭头一看,说话的正是那个小老头儿。这会儿小老头儿换了身打扮,头上戴着顶黑帽子,身上穿着件黑褂子,腰里系着根白布带子,跟个办丧事的老司似的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李象先问。
小老头儿嘿嘿一笑:“我是阴差,专门勾魂的。”
李象先一听这话,差点没背过气去:“你、你勾我的魂干啥?我又没死!”
“谁说勾你的魂了?”阴差撇撇嘴,“你的魂好好的在身上呢。我是请你来帮忙的。”
“帮忙?帮啥忙?”
阴差说:“我们阴间缺个管账的先生。你这人,没喝孟婆汤就投了胎,身上带着上辈子的东西,能看到我们这儿的账本。找你来,就是帮忙看看账。”
李象先听得一头雾水:“啥账本?”
阴差也不多解释,拉着他就往前走。走了不知多久,眼前出现一座城,城门楼子黑沉沉的,上头写着三个大字:鬼门关。
进了城,里头又是一番景象。街道两旁净是些铺子,卖啥的都有,可那些买东西的人,一个个都低着头,不吭声,走起路来脚不沾地。
阴差领着李象先七拐八绕,来到一座大宅子前头。宅子门口挂着两盏白灯笼,上头写着“阴司”两个字。
进了门,里头是一间大屋子,四壁全是架子,架子上摞着一摞一摞的账本,从地上一直摞到房顶。屋子当中摆着张桌子,桌子后头坐着个穿黑袍子的,正在那儿翻账本呢。
阴差上前行礼:“大人,人带来了。”
黑袍子抬起头来,李象先一看,这位长得倒是不吓人,白白净净的,留着三缕长髯,像个教书先生。
“你就是李象先?”黑袍子问。
李象先点点头。
黑袍子说:“我是阴司的判官,专管生死簿的。听说你这人没喝孟婆汤就投了胎,身上带着上辈子的东西。我们这儿有批老账,年代久远,字迹模糊,寻常人看不得,只有你这样的人才能看清。你帮我看看,看完了我派人送你回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