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夏天,凌源县连着下了七天暴雨,河水暴涨,冲垮了好几处堤坝。雨停之后,周福挑着货担去乡下,路过一个叫柳树沟的村子,发现村里静得出奇。
他正纳闷,忽然看见村口老槐树下蹲着个人。那人穿着黑布衣裳,低着头,看不清脸。周福走过去,那人抬起头来,倒把他吓了一跳——那是一张惨白的脸,眼珠子却是血红的,像两团炭火。
更怪的是,那人身边还蹲着一条狗,毛色漆黑,眼睛同样血红。 联盟书库
周福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知道这俩不是善茬。他定了定神,假装没看见,挑着货担往里走。走没几步,身后传来个声音,沙哑刺耳,像砂纸磨石头:
“货郎,货郎,你看见我们了?”
周福脚步一顿,头皮发麻。他想起那道士的话——“见鬼不语”。他不吭声,继续往前走。
“货郎,别装了。”那声音又响起来,这回近在耳边,“你那双绿眼睛,瞒得过谁?”
周福知道躲不过了,停下脚步,回过头去。
那黑衣人和黑狗已经站在他面前,离他不过三尺远。凑近了看,那人的脸根本不是人脸,青白中透着灰黑,嘴角挂着诡异的笑。那条狗更是邪性,蹲在那儿,尾巴也不摇,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,眼睛里的红光一明一灭。
周福咽了口唾沫:“二位是……”
“阴差。”那人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黑牙,“我是勾魂的,它是我搭档。我们在这儿等人,等了三天了。”
周福一愣:“等人?等谁?”
“等一个该绝的。”阴差往村里努努嘴,“柳树沟,三十七户,一百四十三口,明儿个天亮前,都得跟我走。”
周福脑子“嗡”的一声:“一百四十三口?全……全死?”
“河道堵了,山洪下来,整个村都保不住。”阴差说得轻描淡写,就像在说今儿个天气不错。
周福站在原地,手脚冰凉。他想起村里那些他认识的乡亲——卖豆腐的老王头,给他打过卤水;开杂货铺的赵婶子,赊过他两包盐;还有村东头那个小娃娃,上回见了他,还追着货担跑,喊着要买糖球……
一百四十三口,里头有多少老人,多少孩子?
“货郎,你走吧。”阴差摆摆手,“别多管闲事。”
周福没动。
“怎么?”阴差斜着眼看他,“你想管?”
周福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不过是个货郎,肩不能挑担,手不能提篮,能管什么?可让他就这么走,他又迈不动腿。
那条黑狗忽然站起来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。阴差脸色一变,抬头往北边望去。周福顺着他的目光一看,只见北边山路上,影影绰绰走来一群人。
那群人走得不快,可几步就到跟前了。为首的是个老头,穿着灰布长衫,手里拄着根拐杖,须发皆白,面色红润,看着不像凡人。他身后跟着七八个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穿得花花绿绿,像是一大家子走亲戚。
老头走到阴差面前,拱了拱手:“老弟,多年不见。”
阴差的脸黑得像锅底:“胡三爷,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胡三爷?周福心里一动。这方圆几百里,谁不知道胡三爷是这地界上的老狐仙?他老人家修行了少说五百年,手底下狐子狐孙无数,连县城里的城隍见了都要让三分。
胡三爷笑眯眯的:“老弟别误会,我不是来跟你抢生意的。只是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孙子孙女,在柳树沟住了些年头,跟村里人处出感情了。听说老弟要来,非闹着让我来求个情。”
阴差哼了一声:“求情?胡三爷,您老修行五百年,该知道阴司的规矩。生死簿上定的日子,岂能更改?”
“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胡三爷不紧不慢,“老弟,你想想,柳树沟这村子,三面环山,一面临水,风水上叫‘困龙局’。当初选这地方安家的,是个半吊子风水先生,害了后世子孙。这罪过,不该让村里人担着。”
阴差皱着眉头不说话。
胡三爷往前凑了凑,压低声音:“老弟,我也不难为你。那生死簿上写的,是‘柳树沟村遭水厄,人畜无存’。可要是有人提前发现了,把村里人转移了呢?那就是人祸变人祸,不是天意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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阴差一愣:“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胡三爷扭头看向周福:“这后生有双碧眼,能见阴阳。他要是提前给村里人报信,那就是活人的事,不归你管。”
周福这才明白过来,原来这老狐仙是冲自己来的。
阴差脸色阴晴不定,想了半天,重重叹了口气:“胡三爷,您老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。行,我就当没看见。不过话说前头,要是他报信晚了,村里人没跑出来,明儿个天亮我还得来。”
胡三爷笑道:“那是自然。”
阴差一甩袖子,带着那条黑狗,转眼没了踪影。
五
周福站在原地,半天没回过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