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年间,关外有个靠山的村子,叫柳条沟。
村东头住着个孤老汉,姓周,大伙都叫他周灰子。为啥叫这个名?一来他成天穿着件灰扑扑的棉袍,二来他家里供着个灰仙爷。
旁人家供仙家,都是供胡黄二仙,狐狸和黄皮子,保家宅平安。周灰子供的这位灰仙爷,说来也怪——是个老鼠精。
村里人都笑他:“周灰子,你供个耗子顶啥用?耗子偷粮,你倒把它当祖宗。”
周灰子也不恼,只摆摆手:“你们懂个啥,我这位仙家,道行深着呢。”
他家里东屋常年锁着门,谁也没进去过。只偶尔半夜,能听见里头有人说话,嗡嗡的,像隔着水缸传出来的动静。有人扒着门缝偷瞧,黑咕隆咚啥也看不见,倒把自己吓一跳。
周灰子这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,可村里遇上邪乎事,都找他。
有一回,刘老二的媳妇撞了客,好好的人突然学鸡叫,抻着脖子打鸣,打得嗓子都哑了。周灰子过去,在东屋门口站了站,回来拿张黄纸,用灶灰画了几道,贴在媳妇脑门上,不到一袋烟工夫,人就好了。
问他咋回事,他只说:“灰仙爷给办的。”
这话传出去,有人信,有人不信。信的说那东屋里头真住着仙家,不信的说周灰子自己就是个装神弄鬼的老骗子。
民国十七年,柳条沟出事了。
那年夏天热得出奇,连着四十天没下一滴雨。庄稼地里的苞米叶子卷得跟麻绳似的,井水也见底了,打上来的都是黄泥汤子。
村里人急得嘴上起泡,求神的求神,拜佛的拜佛。龙王庙里香火不断,可老天爷愣是不开眼。
这天傍晚,周灰子正在院子里喂鸡,忽听东屋里“吱”的一声,跟往常那些动静都不一样,尖锐得很,像是被踩着尾巴的老鼠。
他赶紧放下簸箕,开了东屋的门。
这屋平时谁都不让进,连他自己也不怎么进去。屋里头没别的,就靠北墙摆着一张条案,条案上供着个牌位,上头一个字没有,光溜溜的。牌位前头搁着个黑瓷碗,碗里常年盛着半碗清水。
周灰子进屋的时候,那半碗水正咕嘟咕嘟往外冒泡,跟烧开了似的。
他跪下来,磕了三个头。
“仙家,有啥吩咐?”
碗里的水静了静,然后慢慢显出字来,一个一个的,就跟有人拿指头在水面上划拉。周灰子识得几个字,凑近了瞧,只见上头写着——
“明日午时,村西老槐树下,有人来求。应他。”
周灰子愣了愣,想问个明白,可那碗水已经平了,跟啥事没有一样。
第二天晌午,他扛着锄头,假装下地,绕到村西那棵老槐树下等着。
这老槐树有些年头了,树干粗得三个人都抱不过来,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。树下头有块青石板,也不知道哪辈子搁这儿的,磨得光溜溜的。
周灰子坐在石板上,掏出旱烟袋,吧嗒吧嗒抽着。
太阳越升越高,热得人发昏。他正寻思是不是仙家弄错了,忽听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,呼哧带喘的。
抬头一看,是个后生,二十来岁,穿着身打补丁的蓝布衫,脸上晒得黝黑,满头大汗跑过来。
后生跑到跟前,扑通一下就跪下了。
“周大爷!周大爷救命!”
周灰子吓了一跳,赶紧扶他:“起来起来,有话好好说,这是干啥?”
后生不起来,跪在地上直磕头:“周大爷,我姓孙,小名叫拴住,是孙家窝棚的。我爹快不行了,求您救救他!”
周灰子皱皱眉:“你爹不行了该找大夫,找我一个糟老头子干啥?”
拴住抬起头,眼睛通红:“我爹不是病,是中邪了!我们那儿的大夫看了,说脉象啥事没有,可我爹就是一天天瘦下去,眼瞅着皮包骨头,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。我听人说您这儿供着灰仙爷,能治邪病,求您发发慈悲,去看看吧!”
周灰子沉默了一会儿,把烟袋锅往鞋底磕了磕。
“你家离这儿多远?”
“二十多里地,在靠山屯后头。”
“那你先回去,我收拾收拾,明儿个一早就动身。”
拴住又磕了几个头,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等他走远,周灰子回到老槐树下头,自言自语似的问了一句:“仙家,这事儿咱管不管?”
风吹过来,树叶哗啦啦响了一阵,像是在回应。
第二天鸡叫头遍,周灰子就起来了。他把那件灰棉袍穿上,又从东屋条案上把那个黑瓷碗取下来,用块蓝布包好,揣在怀里。
走到村口,拴住已经套着辆驴车等着了。
驴车晃晃悠悠走了大半天,傍晌午的时候才到靠山屯。拴住家在屯子最里头,三间土坯房,院子里堆着柴火垛,墙根底下蹲着几只芦花鸡。
进了屋,周灰子一眼就看见炕上躺着个人。
那人五十来岁,瘦得脱了相,颧骨高高凸起,眼窝深深凹进去,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子。身上盖着床薄被,胸口微弱地起伏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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