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60章 灶台上的油锅

民国年间,泰山脚下有个叫汤家峪的村子,村东头住着个杀猪的汉子,姓汤,单名一个悟字。这汤悟生得膀大腰圆,一脸横肉,杀猪二十年,手上沾的血腥气能熏退三里地的野狗。

他有个毛病——胆大包天,什么都不信。

村里人供土地,他笑;供财神,他也笑。有一年大旱,村里凑钱请了龙王像来求雨,别人都跪着磕头,他蹲在旁边啃猪蹄,还吧唧嘴。老村长气得直哆嗦:“汤屠户,你就不怕遭报应?”

汤悟把骨头往地上一扔,拿袖子擦擦嘴:“报应?我杀了二十年猪,也没见哪头猪的魂儿来找我。”

这话传出去,村里人都说这人八成是阎王爷的外甥,命硬得邪乎。

那年秋天,汤悟去镇上收猪,回来时天已经擦黑。走到半道上,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,伸手不见五指。他正摸着黑往前走,忽然听见路边有动静。

“呜呜……呜呜……”

像是哭,又像是喘,听着让人起鸡皮疙瘩。

汤悟停下脚步,侧耳听了听。声音是从路边的草窠子里传来的,断断续续,忽高忽低。

“谁在那儿?”他喊了一嗓子。

没人应,但那声音停了片刻,又响起来,这回听着更近了。

汤悟把肩上的扁担攥紧了,往前走了两步。月光从云缝里漏出一点,照见草窠子里蹲着个东西,黑乎乎的,看不清是什么。

“是人就说话,是鬼就滚蛋。”汤悟说。

那东西不动,也不出声了。

汤悟心里犯嘀咕,但也没怕,骂骂咧咧地继续赶路。走了几十步,回头再看,那草窠子空空荡荡,什么也没有。

又走了约莫二里地,前头出现个岔路口。汤悟记得,左边那条是回村的路,右边那条通向山脚下一片乱葬岗子。他正要往左拐,忽然看见路边站着个人。

是个老太太,穿着黑布衣裳,头发花白,佝偻着背,手里拄根拐杖。

“这位大哥,”老太太开口了,声音嘶哑,“行行好,能不能捎我一程?我走不动了,家就在前头。”

汤悟打量她一眼:“大半夜的,您怎么一个人在这儿?”

“唉,走亲戚,回来晚了。”老太太低着头说。

汤悟也没多想,点点头:“行,您慢点走,跟着我。”

老太太就慢慢跟在后头。走了几步,汤悟觉得不对劲——这老太太走路怎么没声儿?他回头瞅了一眼,老太太低着头,只能看见个花白的头顶。

他心里有点犯嘀咕,但也没停步。又走了一会儿,前头经过一片坟地。汤悟走惯了夜路,也没当回事,正要加快脚步过去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。

他猛一回头——

那老太太不知什么时候抬起了头,月光照在她脸上,那哪是张人脸!眼窝子是两个黑洞,嘴咧到了耳朵根,露出一口黄牙,正冲着他笑。

“嘿嘿嘿……”

汤悟头皮一炸,但也就是一炸。二十年杀猪练出来的胆子,让他第一反应不是跑,而是抄起了扁担。

“操你祖宗!”他抡圆了扁担,照着那东西的脑袋就砸了下去。

“砰”一声闷响,那东西挨了一扁担,尖叫一声,化成一股黑烟就往坟地里钻。汤悟追上去又补了两扁担,黑烟散了,地上只留下个破布包。 乐文趣书屋

他捡起来一看,是个油渍麻花的旧包袱皮,里头包着个黑乎乎的油瓶子,巴掌大小,瓶口塞着个木头塞子。

汤悟翻来覆去看了两眼,骂了声“晦气”,把油瓶往怀里一揣,继续赶路。

回到村里,已经是后半夜。汤悟敲开自家的门,他婆娘打着哈欠问:“咋这么晚?”

“碰上个不干净的东西。”汤悟把油瓶往桌上一撂,“就这个。”

他婆娘吓得脸都白了,连声问怎么回事。汤悟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,末了还笑:“什么鬼不鬼的,一扁担下去照样散。”

他婆娘是个信神信佛的,听完直念佛,催他赶紧把这油瓶扔了。汤悟不听,反而把油瓶翻来覆去地看,嘴里嘀咕:“这东西能装鬼?我倒要看看,鬼长什么样。”

他把油瓶拿到油灯下,凑近了往里瞅。瓶口塞得紧,什么也看不见。他又晃了晃,里头似乎有点动静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。

“还真有玩意儿?”汤悟嘀咕着,手往木塞上一搭。

他婆娘尖叫一声:“别打开!”

汤悟手一顿,扭头看看婆娘那惊恐的样子,嘿嘿笑了两声,把手收了回来:“行,听你的,今儿不开了。”

他把油瓶往灶台上一搁,洗洗睡了。

第二天一早,汤悟起来生火做饭。他往灶膛里添柴的时候,瞥见灶台上那个油瓶,忽然冒出个念头。

“鬼这东西,怕不怕火?”

他琢磨了半天,越想越好奇。最后他把油瓶拿起来,掂了掂,拔掉木塞,凑到灶膛口往里一倒——

“嗤啦”一声响,一股黑烟从瓶里冒出来,直扑灶膛。火苗子猛地一窜,蓝汪汪的,舔得灶膛口都发烫。汤悟往后一躲,只见那黑烟在火里扭曲翻滚,发出“吱吱”的惨叫,像是什么活物在受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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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就眨眼的功夫,黑烟散尽了,火苗又变回了橘红色。

灶膛里什么也没有了。

汤悟愣了半晌,哈哈大笑:“原来鬼怕油炸!这他娘的比油锅还厉害!”

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,没几天,整个汤家峪都知道汤屠户油炸了一只鬼。

有人不信,跑来问他。汤悟就把那晚上的事说一遍,还把那个油瓶拿出来给人看。油瓶已经空了,但瓶口还残留着一股焦臭味,闻着让人心里发毛。

老村长听了,捋着胡子说:“这东西怕是阴差押送鬼魂用的,你给炸了,阴差那边怎么交代?”

汤悟一撇嘴:“阴差?我活了四十三年,没见过什么阴差。他要来找我,我连他一块炸。”

这话说得老村长直摇头,背着手走了。

打那以后,汤悟的名声更大了。村里人私下里都说,这人命硬,连鬼都怕他。也有那好事的年轻人,专门跑来请他喝酒,听他讲油炸鬼的故事。汤悟来者不拒,喝高兴了还拍着胸脯说:“往后村里再闹鬼,来找我!我别的本事没有,油炸鬼是一绝!”
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,转眼到了腊月。

那年冬天特别冷,雪下了一场又一场,把山路封得严严实实。汤悟没法出去收猪,就天天窝在家里喝酒,喝醉了就骂天骂地骂阎王。

腊月二十三那天晚上,小年。汤悟喝了两盅酒,早早就躺下了。他婆娘还在外屋收拾碗筷,忽然听见院门被敲响了。

“砰砰砰。”

“谁呀?”她问。

没人应,敲门声又响了,这回更急。

她心里犯嘀咕,走到院里,隔着门缝往外看。外头站着两个人,都穿着黑衣服,脸看不清楚。

“谁?”她又问。

“过路的,想讨碗热水喝。”外头的人说,声音闷闷的。

汤悟婆娘心善,开了门。门外站着两个人,一高一矮,都戴着斗笠,帽檐压得很低。高个的那个说:“大嫂,我们赶夜路,实在冷得受不住,能不能进屋暖和暖和?”

汤悟婆娘看看这两人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,但又不忍心拒绝,就把他们让进了屋。

“当家的睡着了,你们小声点。”她说着,去灶房烧水。

那两人也不说话,就坐在桌边,一动不动。

水烧开了,汤悟婆娘端着两碗热水出来,放在他们面前。那两人也不接,也不道谢,就那么坐着。

“喝呀,”她说,“暖和暖和。”

高个的那个抬起头来。

汤悟婆娘借着油灯光一看,吓得差点叫出声——那人的脸,青灰色,一点血色没有,眼珠子往上翻着,只露出两个白眼仁。

“我们是来接人的。”矮个的那个也抬起头,脸一样青灰,嘴一张一合,声音像从坛子里发出来的,“汤悟,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
汤悟婆娘两腿一软,就要往地上出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