果然，那女人飘过来，站在草垛前头，隔着几步远，幽幽地问：“大哥，土地爷在家不？”

赵大锤想起黑白二人的话，哆嗦着说：“不……不在家。”

那女人又问：“那土地奶奶呢？”

赵大锤又说：“也不在家。”

那女人愣了愣，又问：“那你知不知道，他俩啥时候回来？”

赵大锤也不知道咋想的，顺嘴说了一句：“他俩出远门了，去阴司开会了，得好几天呢。”

那女人一听，脸色变了，往后退了一步，盯着赵大锤看了半天，忽然笑了：“大哥，你不是普通人吧？”

赵大锤心一横，把那天晚上的事说了出来。那女人听完，脸上露出一丝凄苦的神色，叹了口气：“原来如此。大哥，你不必怕我。我姓孙，是前村的人，三年前被婆婆逼得上吊死的。阎王爷说我阳寿未尽，不能投胎，让我在阴司等着。可我等了三年，也没等来投胎的机会，就想找个替身。既然你是阴司大王爷请去刻碑的人，我也不难为你。只是求你帮我带个话，给我儿子捎个信，就说他娘在那边等着他，让他逢年过节，给我烧点纸钱。”

赵大锤一听，心软了，答应下来。

那女人朝他拜了拜，一阵风似的消失了。

第二天，赵大锤打听清楚了，前村确实有个姓孙的女人，三年前上吊死了，留下个儿子，如今跟着他爹和继母过。他找到那孩子，把话带到了。那孩子一听，哭了一场，回去跟他爹说，他爹虽然不信，可架不住孩子闹，还是买了纸钱，去坟上烧了。

过了几天，赵大锤又梦见了黑白二人。这回他俩是来道谢的，说那吊死鬼得了信，心结解了，被阴司接去投胎了，没祸害人，大王爷很高兴，要赏他。

赵大锤说：“赏啥？我不要。”

白的那人说：“大王爷说了，你刻的字好，以后阴司的碑都找你。你阳寿还有二十年，这二十年里，你给人刻碑，凡是刻‘王’字的，都得小心，别随便刻。真要刻了，得先烧三炷香，念叨念叨，告诉阴司这是阳间的名号，跟阴司无关。”

赵大锤醒过来，觉得这事儿挺玄乎，可也没太当回事。

后来，他给人刻碑，凡是遇到“王”字的，都照做。有一回，镇上有个姓王的财主死了，儿子非要刻“王半城”三个字，说他爹生前外号叫王半城，得刻上。赵大锤烧了香念叨了，可刻完那天晚上，他又梦见黑白二人，说他念叨得不诚心，让阴司的王半城听见了，以为是叫他，差点闹出乱子。赵大锤赶紧又去坟上烧香赔罪，这才没事。

打那以后，赵大锤给人刻碑，念叨得更仔细了，一字一句，清清楚楚。

他活到六十多岁，无病无灾，一天晚上睡着觉就没醒过来。村里人给他收尸的时候，发现他手心里攥着一张纸条，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：

“阴司总巡胡大王，请我去刻碑。”

村里人一看，都说是他给人刻了一辈子碑，最后让阴司请去刻碑了。

后来，靠山屯的老辈人讲起这事，都说赵大锤这人实在，连阴司的大王爷都信得过他。人要实在，到哪都不吃亏。

至于那座土地庙，早些年就塌了，可村东头那片地，一到月圆之夜，还有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儿站着似的。

老人们说，那是赵大锤当年蹲过的草垛，那股子实诚劲儿，还留在地上头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