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76章 鬼秤

民国十七年,天津卫三不管地带有个挑担卖馄饨的,姓马,行里人叫他马大勺。马大勺的馄饨摊摆在巷子口,靠着墙根支两张条桌,几条板凳,晚上挂盏马灯,一煮就是半宿。

这马大勺有个毛病——他那杆秤,是鬼秤。

秤杆子黑里透红,秤砣比寻常的小一圈,秤星密密麻麻跟蚂蚁似的。他使这秤称肉馅,明明二两,往他秤盘上一搁,能给你称出三两来。来的都是苦力、车夫、巡夜的警察,谁也不在意多那半两少那半两。

可这天夜里,来了个穿灰布袍的老头,往条凳上一坐,要了碗馄饨。

马大勺照例下锅煮,捞起来,搁葱花,端过去。老头吃了一口,抬头看他:“掌柜的,你这秤,借我使使?”

马大勺心里咯噔一下,脸上堆笑:“老先生说笑了,我这是做小本生意的,秤不离手,手不离秤。”

老头也不恼,从袖子里摸出个东西放在桌上。那是一杆小秤,通体碧绿,像玉又像竹,秤盘上刻着四条细线,线里头隐隐约约有字,看不清。

“你那秤称人,我这秤称鬼。”老头说,“要不咱俩比试比试?”

马大勺脸色变了,手往围裙底下摸——那底下别着一把剔骨刀。

老头摆摆手:“别急,我不是来找茬的。我就问问你,你这秤,从哪儿来的?”

说起这杆秤,得往前数三年。

那年冬天,马大勺还没摆摊,在码头上扛大个儿。有一天下工晚,路过海河边,瞧见水里漂着个东西。捞上来一看,是个淹死的人,身上穿着黑布衣裳,胸口别着个小布袋。马大勺把布袋扯下来,打开一看,里头就是这杆秤。

死人他不敢声张,悄悄把人又推回河里,揣着秤回了窝棚。

怪事就从那天开始了。

第二天早上,他窝棚门口摆着十个铜板。第三天,又是十个。一连半个月,天天不落。马大勺琢磨出来了——这秤不是凡物,是阴差使的。

他试着拿这秤称东西,发现无论称什么,秤杆都往一边歪,要多半两才平。多出来的那半两,不是白多——但凡让他称过的东西,吃起来总觉得欠点味儿,像是被抽走了什么。

后来他就用这秤卖馄饨,生意一天比一天好。有人说他家的馄饨馅大皮薄,吃了顶时候。只有马大勺自己知道,那馅儿根本就没多给,是秤把人家的“饱”给称走了。

老头听马大勺说完,点了点头。

“你这秤,叫‘抽一杆’。”老头说,“阴差拿它称鬼魂,称一次,抽走鬼的一分怨气,送去往生。人间用了,抽的就是人的福气。你称出去多少东西,就抽走多少人的福,攒在你自个儿身上。”

马大勺一听,心里又怕又痒。怕的是这秤来路不正,痒的是——这三年他确实发了点小财,从扛大个儿的混成了摆摊的,还攒下几个钱,正琢磨着娶媳妇呢。

“那老先生……”他试探着问,“您是?”

老头没答话,把桌上那杆碧绿的秤往前推了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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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这杆,是阳间用的鬼秤。我这杆,是阴间用的阳秤。你知道阴间拿阳秤做什么用吗?”

马大勺摇头。

“称功德。”老头说,“人死了过奈何桥,功德多的,秤杆翘起来,过桥顺当;功德少的,秤砣压下去,掉河里喂王八。你这三年抽了别人多少福,到时候这秤上一称,一清二楚。”

马大勺脸白了。

老头站起身,拍了拍袍子:“我今儿来,就是告诉你一声。你那秤,再用三个月,到时候有人来收。收秤的人,就是送你过河的人。”

说完,老头往巷子深处走去,三两下没了影。

马大勺愣在那儿,半天没回过神。

打那天起,马大勺心里就跟扎了根刺似的。

他不敢再用那杆秤,可又舍不得扔。换回普通秤,老主顾尝一口就说不对:“马大勺,你这馄饨怎么寡淡了?”他只好又换回来。

换回来吧,心里又犯嘀咕。夜里睡不着,翻来覆去琢磨老头的话。三个月,收秤,过河……

他去天后宫找算命的。算命的看了他的秤,脸都绿了,说这玩意儿他碰不得,让他赶紧送回去,哪儿来的送回哪儿去。马大勺说,我从河里捞的,送哪儿去?算命的摆手,打发他走了。

他又去找跳大神的。大神烧了香,请了仙,仙家附体说的头一句话就是:“你身后跟了多少东西自己知道吗?”

马大勺回头一看,什么都没有。

大神说,白天看不见,夜里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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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,马大勺没出摊,躲在家里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。半夜,起风了,窗纸呜呜响。他壮着胆子趴门缝往外瞧——院子里站着一排人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一个个脸灰蒙蒙的,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的门。

其中一个他认得,是常来吃馄饨的老车夫,上个月死了,拉活儿的时候让汽车撞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