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来讨一句话。”刘翠娥说,“就一句话。”
季先生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这时候,院子外头忽然响起一阵锣声。那些鬼魂听见锣声,纷纷往两边闪开,让出一条道来。只见两个穿黑衣的人抬着一顶小轿,从门口进来。轿子落地,里头走出个穿红袍的官员,面如锅底,眼似铜铃,头戴乌纱,腰系玉带。
土地老头一见,慌忙跪下:“小神参见城隍爷。”
城隍爷没理他,径直走到季先生面前,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,忽然笑了。
“季诚,你可知道本官为何而来?”
季先生摇摇头,他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。
“你那本《乌柳镇志》写得不错。”城隍爷说,“尤其是最后一卷,那些被冤枉的人,那些被遗忘的事,你都记下来了。本官在阴司翻看了三天,越看越觉得,你这人可用。”
他转过身,对着满院的鬼魂说:“你们的事,本官都知道了。可阴司有阴司的规矩,不能凭你们一面之词就定阳间人的罪。要想伸冤,得有人替你们写状子,写明时间、地点、人证、物证,按规矩递上来,本官才能受理。”
他一指季先生:“这人虽是个穷秀才,可他写得一手好字,记性也好,这些年镇上发生过什么事,他都记在心里。你们若有冤屈,就来找他,让他替你们写状子。写好了,烧在土地庙前,自有阴差送到我案头。”
说完,城隍爷转身要走,又停下来,回头对季先生说:“你替他们写状子,就是替自己积德。写满一百张,你那两位故去的夫人,都能投个好胎。写满三百张,你自己死后,也能有个好去处。”
锣声又响起来,城隍爷上了轿,两个黑衣人抬着轿子,转眼就不见了。
院子里的鬼魂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忽然一齐朝季先生跪了下来。
“先生救命!”
季先生站在原地,浑身冷汗,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。他看看土地老头,老头冲他点点头。他看看刘翠娥,刘翠娥含着泪,也在看他。
“我……我写。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沙哑得不像自己。
从那以后,乌柳镇上出了件奇事。每逢夜深人静,季先生的书房里就亮着灯,外头排着长长的队——有人看不见的队。那些受了冤屈的鬼魂,一个一个进来,把自己的事说给季先生听。季先生就着油灯,一笔一划地替他们写状子。写好了,盖上自己的私章,让鬼魂拿去土地庙前烧了。
有人说,那一年乌柳镇格外太平,连偷鸡摸狗的事都没了。也有人说,钱万贯的傻儿子忽然开口说话了,说的第一句话是“我爹欠你家的,我还”。
还有人说,季先生那十二岁的女儿,有天夜里看见父亲对着空屋子说话,第二天问她爹,季先生只是笑,说:“爹在帮人写家书呢。”
第二年秋天,季先生病了一场,险些没熬过去。病好之后,他的头发全白了,可眼神比以前亮多了。
又过了些年,季先生寿终正寝。下葬那天,镇上人看见一群穿白衣服的人,抬着顶八抬大轿,停在季先生家门口。领头的是个穿红袄的年轻女子,往院子里张望了好一会儿,才叹口气,带着那些人走了。
后来有人在土地庙里看见一块新立的牌位,上头写着“季公讳诚之位”。香炉里的香灰,总是满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