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借宿
清朝末年,山东地面上有个书生,姓陈,名文和,字静斋。这陈文和是济南府历城县人,自幼父母双亡,靠着族中叔伯接济长大,二十岁上中了秀才,此后便在一家私塾里教书糊口。这人长得清瘦,面色微黄,一双手却白净细长,天生就是握笔杆子的料。性子有些迂,读圣贤书读得多了,嘴上常说“子不语怪力乱神”,可心里头偏偏又对这些事儿好奇得很——人就是这么矛盾。
这年秋天,陈文和去泰安府看望一位同窗好友,回来时贪走了几步山路,错过了宿头。眼看天色向晚,日头像个熟透的柿子一样往山后头坠,四下的暮色像泼了墨似的漫上来,他心里头不免有些发慌。
山东地面上的山路,白天走是风景,晚上走就是另一回事了。那风一吹,满山的树叶子哗啦啦响,跟有人在你耳边叹气似的。陈文和加快了脚步,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忽然看见前面林子深处透出一点灯光。
他心里一喜,紧走几步,到了一座庵前。
这庵不大,青砖灰瓦,墙头上爬满了枯藤,门前两棵老槐树,枝丫交错,像两个佝偻着腰的老人。门楣上挂着一块匾,字迹模糊,仔细辨认,是“水定庵”三个字。那匾额上的漆皮都翘起来了,风一吹,嘎吱嘎吱地响。
陈文和上前叩门。敲了好一会儿,里头才传来脚步声。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探出一个光头来——是个老尼姑,年纪约莫六十多岁,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,一身灰布僧袍洗得发了白,手里提着一盏纸糊的灯笼,那灯笼里的火苗子一跳一跳的,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,晃晃悠悠的。
“施主,这么晚了,有什么事?”老尼姑的声音沙哑,像是嗓子眼里塞了团棉花。
陈文和连忙作揖:“老师太,小生是赶路的书生,错过了宿头,想在宝庵借宿一宿,不知方便不方便?”
老尼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好一会儿,那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,像是在看一个不太该来的人。过了一会儿,她才慢慢说:“施主若不嫌简陋,就在庵里将就一晚吧。只是庵中都是女尼,只有东厢房一间空着,委屈施主了。”
陈文和千恩万谢,跟着老尼姑进了庵门。进门是个小院子,院子中间铺着青石板,缝隙里长满了青苔,踩上去滑溜溜的。正对面是大雄宝殿,殿里供着佛像,佛前的长明灯幽幽地亮着,照得那佛像的脸半明半暗,看起来倒有些说不出的威严。
院子东边果然有一排厢房,老尼姑推开最南边的一间,里头一张木床、一张桌子、一把椅子,桌上搁着一只粗瓷茶壶和两个茶碗,虽然简陋,倒也干净。
“施主早些歇息,夜里不论听到什么动静,都不要出来。”老尼姑说完这句话,看了他一眼,转身就走了。
陈文和当时也没多想,赶了一天的路,腿都走直了,倒在床上就睡着了。
二、月下牡丹
睡了不知多久,陈文和被一阵风吹醒了。
那风是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的,带着一股子香气。不是檀香,也不是花香,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,甜丝丝的,往人鼻子里头钻,钻得人心里头痒痒的。陈文和翻了个身,想接着睡,可那香气越来越浓,弄得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了。
他索性坐起来,披上衣裳,走到窗前往外看。
这一看,他愣住了。
月光底下,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株牡丹花。那牡丹长得有半人高,枝叶繁茂,开了满满一树的花,大朵大朵的,花瓣层层叠叠,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,像一团一团的云落在枝头。那香气就是从这花上飘过来的,浓得化不开,整个院子都被这香气灌满了。
陈文和揉了揉眼睛。他白天进庵的时候,清清楚楚记得院子里什么都没有,就是光秃秃的青石板地,连棵草都没看见。这株牡丹是从哪儿冒出来的?
他正纳闷呢,忽然听见牡丹花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花丛里头走动。紧接着,花枝一分,从里面走出一个人来。
是个女子。
这女子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衣裳,裙摆拖在地上,腰身细细的,走起路来像风摆柳。一头青丝松松地挽着,鬓边簪着一朵牡丹花——跟那株树上开的一模一样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面庞白净,眉目如画,嘴角微微上翘,带着三分笑意,三分羞涩,还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陈文和是读圣贤书的人,一见这情形,心里头先是一惊,紧接着又是一跳。惊的是这深更半夜的,庵里头怎么会有年轻女子;跳的是……这女子实在好看。
那女子走到他窗下,仰起脸来,轻声说:“公子,夜深了,怎么还没睡?”
声音软软的,糯糯的,像是糯米团子蘸了蜜,甜得人心尖儿发颤。
陈文和咽了口唾沫,定了定神,问道:“你……你是什么人?怎么半夜三更在这儿?”
那女子掩口一笑,露出一排糯米粒儿似的白牙:“公子莫怕,我就住在这庵里。白天不出来,只在夜里活动活动。今晚月色好,出来赏赏花,不想惊扰了公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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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……你是庵里的尼姑?”陈文和上下打量她,这女子一身打扮,分明是俗家女子的装束,哪有尼姑穿成这样的?
那女子又笑了,笑得花枝乱颤:“公子说笑了,我哪是出家人。我是……借住在这庵里的。老师太心善,容我在这里安身。”
陈文和“哦”了一声,心里头的疑虑消了大半,可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。
那女子倒是大方,从袖子里掏出一方手帕,包着几块点心,递到窗前来:“公子赶路辛苦了吧?尝尝这个,我自己做的桂花糕,垫垫肚子。”
陈文和本想推辞,可那香气一个劲儿地往鼻子里钻,肚子也确实饿了,就伸手接了过来。那点心入口即化,甜而不腻,确实好吃。他吃了几块,觉得浑身都舒坦了,话也多了起来。
两人就这么隔着窗户聊了起来。那女子说自己姓白,单名一个“玉”字,因为家里遭了变故,无依无靠,被老师太收留,在这庵里住了有些年头了。她说起话来轻声细语,引经据典,竟然也读过不少书,跟陈文和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,句句都说到了陈文和的心坎上。
陈文和越聊越觉得这女子不凡,心里头那点戒心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。两人聊到后半夜,月亮都偏西了,白玉才起身告辞。
“公子早些歇息吧,明晚若还在,我再来看你。”说完,她转身走进那株牡丹花丛里,花枝一阵晃动,人就不见了。
陈文和站在窗前愣了好一会儿,才回过神来。他看了看手里的桂花糕,又看了看院子里那株牡丹,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回到床上躺下,翻来覆去睡不着,满脑子都是那个白生生的脸蛋和糯糯的声音。
三、夜夜相会
第二天一早,陈文和起了床,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院子里去看。
院子里什么都没有。光秃秃的青石板地,缝里长着青苔,连个花盆都没有,更别说牡丹花了。他绕着院子转了一圈,又到大雄宝殿后面看了看,还是什么都没找到。
他心里头犯起了嘀咕。正好看见老尼姑在院子里扫落叶,就走过去问:“老师太,咱们庵里……是不是种了一株牡丹花?”
老尼姑手里的扫帚停了一下,抬起头来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过了一会儿,她慢慢说:“施主,这庵里从来没有种过牡丹。”
“可我昨晚明明看见——”
“施主,”老尼姑打断了他,声音还是那么沙哑,但多了一丝严厉,“贫尼昨晚说过,夜里不论听到什么动静,都不要出来。施主既然平安无事,就别多问了。今天天气好,施主早些上路吧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,就是在撵人了。可陈文和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,竟然说:“老师太,我……我想再借住一晚。昨晚睡得不太好,想歇一歇再走。”
老尼姑看了他好一会儿,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,没再说什么,拿着扫帚走了。
到了晚上,陈文和早早就把灯点上,坐在窗前等着。他心里头其实也有些打鼓,可那点忐忑跟心里的期盼比起来,根本就不算什么。
果然,到了二更天,那株牡丹又出现了。
这回他看得仔细——那牡丹不是从别处移过来的,就像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一样,先是地面裂开一道缝,然后冒出嫩芽,接着抽枝长叶,打苞开花,整个过程快得像放快镜,一盏茶的工夫,一株枝繁叶茂的牡丹就完完整整地出现在院子里了。
紧接着,白姑娘又从花丛里走了出来。
这一晚两人聊得更投机了。白玉带了一壶酒,说是自己酿的桂花酿,倒在杯子里,琥珀色的,在月光下泛着光。陈文和喝了两杯,觉得浑身暖洋洋的,胆子也大了,索性开了门,跟白玉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聊天。
月光如水,花香袭人,美人相伴,美酒在手——陈文和这辈子都没享受过这样的光景。他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,又希望这个梦永远不要醒。
白玉跟他讲了很多事,讲她小时候的事,讲她读过什么书,去过什么地方。她说她去过江南,看过西湖的荷花;去过塞北,看过大漠的落日;去过巴蜀,看过峨眉的云海。陈文和听得入了迷,他这辈子最远就去过泰安,连济南府都没出过几次,哪听过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事。
“你一个弱女子,怎么走过这么多地方?”陈文和忍不住问。
白玉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一丝……沧桑?或者说,是一种历经世事之后的淡然。她说:“活得久了,自然就走得多了。”
陈文和没细想这话是什么意思,只觉得这话说得有道理。
两人喝到三更天,白玉又起身告辞。临走的时候,她忽然回过头来,看了陈文和一眼,那眼神柔得像水,又深得像井,让人看一眼就想往里跳。
“公子,明日……我带你去看个好玩的地方。”说完,她又消失在花丛里了。
四、牡丹精
第三天,陈文和又找了借口留下来。老尼姑这回连话都懒得说了,只是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里带着怜悯,又带着无奈,像看一个往悬崖边上走的人。
小主,
这天晚上,白玉果然又来了。她没有再在院子里坐着,而是拉着陈文和的手,往庵后头走。
她的手凉凉的,软软的,像握着一块凉玉。陈文和的心跳得厉害,一方面是紧张,一方面是……他也不知道是什么。两人绕过庵堂,穿过一片小树林,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眼前忽然豁然开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