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渊淡淡地瞥了她一眼,并未回答,修长的手指重新搭上琴弦,似乎打算继续未完的曲调。月光勾勒着他完美的侧脸轮廓,沉静得如同玉雕。
凤弥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他抚琴。平心而论,抛开那冻死人的性子,这副皮相和此刻专注的姿态,确实……赏心悦目。虽然她对音律实在谈不上精通。
“喂,”她单手托腮,歪着头,用一种近乎天真的口吻打破沉默,“你干嘛大半夜的不睡觉,跑这儿来弹琴呀?扰人清梦。”
“那你又是为何,”许渊指尖未停,琴音淙淙,语气平淡无波,却轻易将问题抛了回来,“潜入本尊的净渊殿?” 那“潜入”二字,咬得格外清晰。
“我……”凤弥一噎,随即挺直腰板,理直气壮地说:“我这不是来报恩来了嘛!” 她话音刚落,许渊拨弦的手指又是一顿。
“虽然现在说这个……是有点迟。”凤弥见他停下,赶紧趁热打铁,语速加快,“不过你放心,我凤弥向来恩怨分明,绝不会欠你的!” 她拍着胸脯保证,眼神亮晶晶的。
许渊看着她,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情绪。下一瞬,他广袖一拂,桌上的古琴瞬间消失无踪。他站起身,竟是要离开!
“喂!”凤弥急了,霍然起身,情急之下竟一把抓住了许渊垂落的宽大袖袍!“你不会是生气了吧?!我真是来报恩的!”
“放开。”许渊的声音瞬间降至冰点,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“不放!”凤弥也犯了倔,双手死死攥紧那滑溜的云锦布料,指节都泛白了。她的“谢礼”还没送出去呢!要是就这么被赶走,岂不是白来一趟?连那些女君都能把礼物送到他面前,她堂堂神尊连这点都做不到?一股莫名的委屈和较劲涌上心头。
许渊被她扯着袖子,竟也没有强行挣脱,只是任由她一路拽着,步履从容地走回了殿内。他在临窗的茶案旁坐下,慢条斯理地为自己斟了一杯清茶,袅袅热气升腾,模糊了他冰冷的眉眼。
“给你半炷香的时间。”他终于抬眸,目光落在依旧抓着他袖袍不放的凤弥身上,语气里带着一丝……审视?他倒要看看,这丫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
凤弥见他松口,立刻如释重负地松开手,一屁股在他对面的软垫上坐下,动作自然得仿佛这里是她的朝阳殿。“这次来,我是真心实意来感谢你的!”她开门见山。
“是垠玄让本尊出手。”许渊端起茶杯,眼皮都没抬一下,直接否定了她的谢意,“不必在意。”
“不是因为这个!”凤弥摇头,语气坚决。
“不是?”许渊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,终于抬眼看她,眼底划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疑惑。他将茶杯凑到唇边,轻轻啜饮一口。
“我是来报救命之恩的!”凤弥深吸一口气,郑重说道。她见许渊似乎没什么反应,以为他忘了,便急急地补充道:“就是在魔界那次啊!我被萧问那魔头困住,是你及时赶到……”
她絮絮叨叨地描述着当时的险境和自己的“感激涕零”,试图唤起对方的记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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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,她说了半天,只换来许渊一个极其平淡、甚至带着点敷衍的回应:
“哦。”
“许渊!”凤弥被他这反应气到了,双手撑在案几上,身体前倾,认真地盯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“你就……就这个反应吗?那可是救命之恩!”
许渊直接无视了她的控诉,垂下眼帘,自顾自地品着杯中清茗,仿佛那茶水比眼前这位神尊的“报恩”重要千百倍。
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,凤弥挫败地坐了回去,决定换个策略。她清了清嗓子,用一种故作老成的口吻道:“俗话说得好,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,救命之恩嘛……”她故意顿了顿,拖长了调子,“当以身相许!所以……”
“噗——咳咳咳……”
她话音未落,正在喝茶的许渊猛地呛咳起来,茶水差点喷出!他放下杯子,以袖掩唇,剧烈地咳嗽着,向来清冷无波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裂痕,看向凤弥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和……某种深沉的审视。
“许渊!你没事吧?!”凤弥被他剧烈的反应吓了一跳,连忙站起身,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和关切。
“……无碍。”许渊勉强止住咳嗽,声音有些微哑,放下袖子,脸色迅速恢复成惯常的冰冷,只是耳根似乎残留着一抹极淡的红。
“那个……”凤弥被他刚才的反应弄得有点尴尬,也忘了自己说到哪了。她赶紧对着空荡荡的案几一挥手。
白光闪过,一颗饱满硕大、灵气氤氲、几乎有碗口大的仙桃,以及那盒从凡间带回、包装朴素的桂花糕,赫然出现在两人面前的桌案上。
“喏!这是本殿下亲手在瑶池仙圃种的蟠桃,还有这盒……呃,这盒糕点,也是特意送你的谢礼!”
凤弥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随意,仿佛这不过是随手给的小玩意。但只有她自己知道,心跳得有多快。她不敢看许渊的表情,生怕看到拒绝。话音刚落,不等许渊有任何反应,她便化作一道流光,仓促地消失在殿内,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馨香。
殿内瞬间恢复了死寂。
许渊的目光缓缓扫过桌上。那颗蟠桃饱满欲滴,散发着纯净的仙灵之气,显然是用了心思培育的。而那盒毫不起眼的桂花糕……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粗糙的纸盒,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凡尘的温度。
良久,一声极轻的、带着点无可奈何意味的低语在寂静中响起:
“还真是……蠢。”
那冰冷的声线里,竟奇异地揉不进半分真正的嫌弃。
(四)
翌日·神界落溪林
“怎么了凤弥?”于兮看着身边明显心不在焉的好友,关切地问道。她们漫步在落溪林间,溪水潺潺,鸟鸣啾啾,却似乎驱不散凤弥眉宇间那缕淡淡的愁绪。
凤弥停下脚步,没有直接回答,反而抛出一个让于兮措手不及的问题:“于兮,你觉得……许渊这人如何?”
于兮脚步一顿,惊讶地看向凤弥。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,凤弥主动在她面前提起那位冷面煞神!
见于兮愣住了,凤弥也不催促,只是将昨夜在净渊殿的“报恩”壮举,以及之前在魔界被许渊所救的经过,竹筒倒豆子般一股脑儿说了出来。说到“以身相许”那段时,于兮的眼睛越瞪越大。
“你……你不会真的对许渊上神说了……”于兮的声音都有些发颤,抱着最后一丝侥幸。
凤弥一脸无辜又茫然地点点头:“说了啊,有什么问题吗?” 她当时就是顺口那么一引经据典,完全没觉得哪里不对。
得到肯定的答案,于兮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精彩,先是震惊,接着是难以置信,最后竟化作一种了然又促狭的笑容,她凑近凤弥,压低声音,带着浓浓的调侃:
“凤弥,你老实交代……你该不会是……喜欢上许渊上神了吧?!”
“什么?!”凤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瞬间炸毛,脸颊飞起两朵可疑的红云,“好你个于兮!竟敢打趣本殿下!”她佯装生气地转过身,背对着于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