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3章 《关卡》

萧寒直起腰来。他刚才一直弯着腰撑着膝盖,这会儿直起来,脊椎骨咔咔响了两声。他看着那道缺口,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,又亮了一下。他回过头,冲身后的人一摆手,那手势很轻,像在赶一只苍蝇。但所有人都懂了。他们从石头后面、从河岸边的芦苇丛里,一个个探出头来,悄无声息地聚到桥头。

栅栏拆了,但桥还在。

桥是木头的,看起来很旧了。桥面用厚木板铺成,板子和板子之间留着指头宽的缝隙,能看见下面的河水。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碎银一样的光,哗哗地淌着。桥板被踩得发白,中间凹下去两道浅浅的槽,那是无数双脚磨出来的。桥边的栏杆只有一根横木,上面长满了绿苔,有些地方的木头朽了,用手一摸就能抠下一块碎屑。桥头的木桩子上钉着几根铁钉,钉子生了锈,锈水流下来,在木头表面拖出几道褐色的长印子,像干了的泪痕。

萧寒拄着骨杖,第一个走上桥。

骨杖的杖尖点在桥面上,笃,笃,笃。声音很轻,被水声盖了大半。他走得稳,步子不大,左脚迈出去,骨杖跟着往前送,右腿拖在后面,每一步都带着一点滞涩。他身上的旧袍子在风里贴着身子,能看出他右边的小腿比左边细了一圈,袍布底下裹着绷带,绷带从脚踝一直缠到膝盖下面。

走到桥中间的时候,他左脚落下去,身子往右边倾,骨杖往前送,重心刚移到右腿——桥板突然咔嚓一声裂开一条缝。那块板子从中间竖着裂了一道口子,又细又长,他的右腿从裂缝里陷了下去,整条小腿没进去了半截。他整个人往下一坠,骨杖在桥面上滑了一下,杖尖刮过木板,发出刺耳的一声长响,像用指甲划铜盆。

小主,

草棚里的灯亮了。

灯光猛地从帘子缝里炸出来,比刚才亮了一大截,能看见一个黑影从草棚里钻出来,动作急促,毛帘子被他一把掀开,啪地甩在竹竿上。那人提着刀,刀身窄长,月光照上去反出一线白亮亮的光。他站在草棚门口,眯着眼往桥这边看,嘴里喝了一声:“谁?”

那一声在河谷里撞来撞去,嗡嗡的。

萧寒没有动。他整个人定在那儿,右腿还卡在桥板的裂缝里,左腿微曲着,膝盖半弯,重心压在骨杖上。骨杖斜撑着桥面,杖尖抵在两块桥板的接缝处,杖身微微弓着,像一张被拉满了的弓。他头微微低着,下巴收着,眼睛从眉毛底下往上翻,盯着桥头那个提刀的兵。他脸上的肌肉一动不动,嘴唇抿得发白,两颊的咬肌鼓出来一个小包。月光照在他侧脸上,他的鼻梁在脸上投下一道窄窄的阴影,阴影底下,他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,像是要笑又忍住了。

阿萝从岸边的石头后面探出头。她一眼就看到了萧寒的腿,陷在桥板裂缝里的那条腿,绷带露出来一截,白蒙蒙的,上面渗出了一小块暗红色的印子。她的心一下子悬到了嗓子眼,像一只钩子把她的心从胸腔里往上提,提到喉咙口,噎得她喘不上气。她嘴里下意识地冒出一声气音:“哥哥,你的腿……”

“别出声。”萧寒的声音从桥中间传过来,低得几乎被水声盖住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。他的嘴唇几乎没动,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一股不容违拗的硬劲儿。

阿萝把嘴闭紧了,她把那只攥着石头的手又塞回嘴边,咬住了自己的手背,牙齿陷进皮肉里,疼得她一激灵,但那股疼让她清醒了不少。她盯着萧寒的侧影,盯着那条陷在裂缝里的腿,她的眼眶热了一下,又被夜风一吹,凉了回去。

那个提刀的兵走到桥头,站在桥头那根木桩子旁边,眯着眼往桥上看。他个子不高,肩胛骨在单衣底下支棱出来,下巴上带着宿醉的胡茬,一脸不耐烦的神色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他打了个哈欠,嘴张得老大,能看见后槽牙。他揉了揉眼睛,往桥中央看过去。月光下,萧寒的身影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,像一根钉在桥面上的桩子。他脸上的神色平稳得不像活人,骨杖撑在身侧,袍摆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,右腿陷在桥板的裂缝里,但他站得笔挺,腰背不弯,连肩膀都没歪一下。远远看上去,他就像一个在月下看水的过路人,从容又安静。

兵骂了一句粗话,声音含含糊糊的,像是说“半夜三更的,鬼影子都没有”。他又盯着桥上看了一眼,大概只看到一个一动不动的暗影立在桥面中央,没有任何威胁的动静,像一根桥柱子,或者一块被风吹歪的木头。他哼了一声,把手里的刀往肩上一扛,转身回了草棚。帘子落下来,灯又灭了。

黑暗重新罩下来。月光被一片薄云遮了一会儿,河谷暗了几息,再亮起来的时候,桥面上只剩萧寒一个人还站在那儿。

萧寒慢慢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的右腿。他试着动了动,腿卡得很紧,裂缝两边的木板把他的小腿夹住了,绷带被粗糙的木茬刮出了几道口子,血已经从绷带底下渗了出来,在袍布上洇出掌心大的一团暗色。他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。他把骨杖换到左手,右手撑在桥面上,手掌压住一块没裂的板子,掌心的茧子贴住木头粗糙的表面,他使劲儿往下一按,同时左腿绷直,腰往上一挺,右腿从裂缝里一点一点地拔了出来。木板夹着他的皮肉,他拔的过程里眉头拧了一下,拧成一根绳,但一声没吭。他的牙咬得腮帮子鼓出一块,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跳。等他整条腿从裂缝里抽出来的时候,他低头看了一眼——小腿外侧的绷带被撕开了三道口子,血把白色的布染成了深褐色,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。

他绕过那个洞,继续往前走。他的步子比刚才更慢了,骨杖落得也更重了,每一下都带着借力的意思。他走过最后三块桥板,踏上对岸的地面,脚底踩上实土的时候,他闭了一下眼。再睁开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
桥还在。但桥面上的那个窟窿还在,裂开的板子翘起来一块,像一只睁着的眼睛。窟窿底下是黑色的河水,月光照进去,水波晃着碎光,一闪一闪的,像那只眼睛在眨。他站在桥的对面,月亮从他背后照过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拖到桥面上,拖过那个窟窿的边缘,拖到河岸的碎石滩上。

阿萝跟上来。她跑得急,草鞋底在桥板上啪嗒啪嗒地响,跑到那个窟窿旁边她跳了一下,蹦了过去,落地的时候一个趔趄,差点摔倒。她一把拉住萧寒的手,那手很凉,骨节分明,掌心有汗。她攥住他的手指头,低头去看他的腿。月光下,那条右腿的袍布被血洇湿了一大片,血的颜色在暗处看着像墨,风一吹,袍布贴在小腿上,把伤处的轮廓勾得一清二楚,小腿肚子上的肌肉明显少了一块,凹进去的。阿萝的眼眶一下子红了,鼻子酸得发堵,她吸了一下鼻子,声音带着颤:“哥哥,你的腿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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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没事。”萧寒的声音比刚才松了一点,但还是哑的。他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,拍了拍她的头顶。他的手掌盖住她脑袋的时候,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发抖,抖得很轻,像风里的树叶尖儿。他收回手,骨杖重新拄稳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,看见了那片洇开的血渍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把袍摆往下抻了抻,盖住伤处,然后把骨杖往前一送,继续走。

“你流血了。”阿萝跟在他身侧,偏着头看他,她的大眼睛在月光底下泛着水光,睫毛湿漉漉的,下唇被她自己咬出了一道印子。

萧寒没有说话。他的步子没停,骨杖一拄一拄的,每一步落地都带着一个极轻微的顿挫。他身后,马熊和陈七带着人陆续过桥。马熊过那个窟窿的时候,一只脚踩在了裂缝的边缘,木板咯吱响了一声,他赶紧把脚缩回来,换了个位置跳过去。他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,卸了力,没发出响动。陈七走得更小心,几乎是蹲着过那个窟窿的,一只手扒着桥面的板缝,像一只爬过沟渠的大壁虎。后面几个弟兄也都轻手轻脚地跟上来,一个个踩着月光,像一群夜行的猫,脚底落在桥面上只有极轻的沙沙声,像秋叶被风扫过石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