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5章 《路口》

领头的那个黑脸小子接过来,犹豫了一下,塞进嘴里嚼了两口,一张脸瞬间皱成一团,眼睛眯得只剩下两条缝,舌头伸出来老长。“辣!辣死了!”

其他的孩子笑得前仰后合,笑声从麦田边一直滚到大槐树底下。阿萝也笑了,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,额头上那粒朱砂痣在夕阳里红得像一点火。她又拔了一根沙葱,自己咬了一口,嚼得津津有味。“这是我们家乡的菜,辣得很,但吃惯了香。你们要是喜欢,我把种子留几把给你们,种在田埂上,长出来就不愁没菜吃了。”

孩子们七嘴八舌地问她家乡什么样,阿萝坐在田埂上,把两只光脚丫子垂在麦田边的水渠里,水波一圈一圈荡开。“家乡啊,都是沙子。沙子堆成山,风吹过来,山就挪了地方。晚上躺在地上看天,天上的星星密得跟筛子眼似的,一颗挨着一颗,数都数不过来。”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,像是想起了什么,眼神有些恍惚。但很快她又笑起来,掬了一捧水泼向那个黑脸小子,水珠溅了他一脸,“所以你们这儿好,有草有树有水,我都不想走了。”

孩子们笑闹着跑开了。阿萝一个人坐在田埂上,把脚从水里抽出来,晾在温热的泥土上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丫子,脚趾头动了动,沾着的水珠子在夕阳底下亮晶晶的。

临走的头天傍晚,天边的云烧成了橘红色,大槐树的影子拖得长长的,一直伸到村口那条黄土路上。周村长把萧寒叫到那棵大槐树底下。老村长背着手站在树根隆起的土包上,背驼得更厉害了,夕阳把他那张皱纹纵横的脸照得发亮,每一条皱纹里都盛着橘色的光。

“你们明天要走了?”

“明天走。”萧寒站在他身旁,骨杖插在泥土里,手搭在杖头上。

“往西走?”

“往西走。”

周村长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。那羊皮叠得四四方方,边角磨得发白,皮面上有一层油润的光泽,一看就是贴身揣了许多年的物件。他慢慢展开,羊皮发出轻微的窸窣声。萧寒凑过去看,羊皮上用炭笔画着几条弯弯曲曲的线,线条粗粝但清晰,旁边标注着地名——“青石关”“白水驿”“黑风口”。最西边的一个地名,画了一个圈,圈画得特别重,炭痕都陷进了皮面里。旁边注了两个字——“天路”。

“这是西边几座城的地图。”周村长的手指干枯,指节粗大,指甲盖发黄,指尖沿着那条弯弯曲曲的线缓缓划过,“我年轻时跑商记下来的。那时候商队还走这条路,从柳树庄往西,过青石关,到白水驿歇脚,再走三天到黑风口。过了黑风口,路就难走了,山高沟深,有些地方路窄得连驴都过不去。我最后一次跑商是四十年前,这张地图不新了,但路还在。”

小主,

萧寒接过羊皮,展开看了看,又叠好,收进怀里。羊皮贴着胸口的位置,带着老村长身上的体温。“周叔,你年轻时也是个跑商的人?”

周村长嘿了一声,从怀里摸出一根旱烟杆子,又摸出火石,啪嗒啪嗒打了几下,火星子溅出来,点着了烟锅里的烟丝。他深深吸了一口,吐出一团青灰色的烟雾。“跑了大半辈子。那时候胆子大,什么货都敢运,盐、布匹、铁器、药材,来回倒腾。最远跑到过黑风口,再往西不敢去了。后来走不动了,腿上的老寒腿一犯,走路都打晃,就留在了柳树庄。”

他把旱烟杆子从嘴里拔出来,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。“你这把骨头,比我还硬。我像你这个岁数的时候,可不敢带着一群拖家带口的人往西走。”

“天路是什么?”萧寒问。

周村长的烟锅顿了一下,火星暗了一瞬,又亮起来。“不知道。我年轻的时候跑到黑风口,站在风口上往西看,能看到远处有一条白线,横在山腰上,像一条腰带。当地人管那叫天路。我没敢再往前走。听人说,过了天路,就是仙庭的地盘了。那里的规矩跟咱们这边不一样,人要在腰上挂牌子,没有牌子的抓住就没了。”

“什么牌子?”

“不知道。”周村长又吸了一口烟,烟雾把他的脸罩得模模糊糊的,“跑商的人传过话,说是铁牌,上面烙着字,一人一块,对不上号就治罪。我那年本来想闯一闯,走到黑风口底下又缩回来了。家里有老婆孩子,不敢赌。”

他把烟灰磕在鞋底上,火星溅了一地。“你不一样。你这种人,不怕赌。”

周村长赠地图(引路)

第二天天没亮,鸡叫头遍的时候萧寒就醒了。他睡在周村长家的厢房里,身下铺着干草,上面盖一件旧棉袄。睁开眼睛的时候,窗外还是青灰色的,天边刚透出一线白。他翻身坐起来,左腿的膝盖咯噔响了一声,酸胀从膝盖一路窜到脚踝。他把那条腿慢慢伸直,用手掌揉了几下膝盖,骨节间发出细微的咔咔声。

走出院子的时候,晨露还挂在草叶上,亮晶晶的。马熊已经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坐着了,两只大脚丫子光着踩在凉丝丝的泥地上,十根脚趾头像十个胖娃娃一样舒展开来。他见了萧寒,咧嘴笑了笑,两颗虎牙在晨光里白得发亮。“老萧,我昨晚上做梦,梦见咱们走到一座城,城门是金子打的,城里头全是白面馒头。”

“饿了?”

“饿了一宿。”马熊搓了搓肚子,那身板跟一堵墙似的,往那儿一坐就遮了半扇门。

陈七从旁边的草垛后面转出来,嘴里叼着一根草茎,手里提着两个粗布包袱。“水装好了,干粮也分好了,一人三张饼,两把炒面。柳树庄的大娘还给塞了一罐咸菜疙瘩。”

阿萝带着孩子们也来了。她今天换了一身干净衣裳,蓝底白花的布衫,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,髻上插一根木簪子。她站在孩子们中间,清点人数,一个一个掰着手指数,数到最后一个又重数了一遍。“齐了。”她说。

队伍又要壮大——柳树庄那三个年轻人,背了干粮和水,站在队伍末尾。领头的那个就是昨天吃沙葱辣得伸舌头的黑脸小子,他今天换了双新草鞋,腰上别着一把柴刀,背上挎着个蓝花布包袱,看着有模有样的。

马熊抱着胳膊走过去,高大的身子往三个人面前一堵,像半扇门板。“你们跟来干什么?”

领头的黑脸小子仰着脖子看他,也不怯。“想出去看看。在庄里种了二十年地,还没见过西边的城长什么样。我爹说西边的城有楼那么高,街上铺着青石板,下雨天不踩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