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高气爽,碧空如洗。
京城的朱雀大街早已被御林军净街肃清,黄土垫道,清水泼街。辰时刚过,庄严隆重的仪仗便从皇城午门缓缓而出,旌旗招展,华盖如云。皇帝承天帝端坐于三十六人抬的龙辇之上,身着戎装,虽已年近五旬,此刻亦显得精神矍铄,面带笑意,接受着沿途百姓的山呼万岁。
紧随龙辇之后的,是后宫嫔妃的凤驾香车,珠环翠绕,暗香浮动。再其后,便是以玄亲王夜玄、国师云崖子为首的文武百官、皇亲国戚的车驾仪仗,浩浩荡荡,绵延数里,向着京郊的皇家猎场迤逦而行。
气氛看似一片祥和,充满了皇家秋狩的盛大与喜悦。然而,在这祥和的外表之下,唯有身处漩涡中心的有心之人,才能感受到那无处不在的、冰冷刺骨的暗流。
夜玄并未乘坐亲王规制的辇车,而是骑在一匹通体乌黑、神骏异常的“乌云踏雪”骏马之上。他一身玄色绣金蟒骑射服,衬得身姿越发挺拔冷峻。左臂的伤势在特制伤药和深厚内力的作用下,已好了七八分,外表看去与常人无异,只是动作间仍能感到些许牵拉感。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前方龙辇,又状似无意地掠过侧后方不远处,那辆由八名白衣道童护卫、异常朴素的青幔马车——那是国师云崖子的车驾。
隔着遥远的距离,两人似乎都能感受到对方那冰冷而锐利的视线在空中无声碰撞,激荡起无形的火花。
琉璃并未跟随在夜玄身侧。她换上了一套普通官宦家侍女常见的藕荷色襦裙,脸上做了简单的易容,掩去了过于惹眼的冷艳,混在随行伺候的庞大仆役队伍中,低眉顺眼,毫不起眼。她的任务,是在这漫长的行程和接下来的猎场中,化身最不起眼的影子,观察、倾听,捕捉任何可能被忽略的细节。
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雷达,扫过队伍中的每一个人。她看到林清砚骑着马,位于文官队列中后段,眉头微蹙,似乎对这般奢靡排场并不热衷,眼神中带着惯有的忧思。她也看到了一些国师门下的官员,彼此间交换着隐晦的眼神,偶尔望向玄亲王队伍方向时,眼底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。
队伍行进速度不快,晌午时分,在一处预先安排好的行宫暂作休憩,用午膳。
气氛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和谐。皇帝兴致颇高,甚至还召夜玄与云崖子至御前,询问了些许关于秋猎安排与边境风物的话题。
夜玄对答如流,神色恭谨,仿佛全然不知那滔天阴谋。云崖子则一如既往地超然物外,言语间引经据典,带着仙风道骨的意味,仿佛世间纷争皆与他无关。两人在御前谈笑风生,看不出半分敌对迹象,但侍立在一旁的几位重臣,却隐隐感觉到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。
琉璃混在伺候膳食的宫女中,低垂着头,捧着食案,脚步轻捷地穿梭。她的耳朵却捕捉到了许多细微的声响——某个国师门下官员与内务府太监低声交谈时,提及了“香料已按例备好”;另一位负责护卫的将领在交接班时,隐晦地提到了“猎场西侧林地,已加派了‘自己人’看守”。
这些零碎的信息,如同散落的拼图碎片,被她默默记在心中。
午后,队伍继续前行。越靠近猎场,空气中的肃杀之气便隐隐加重。沿途可见越来越多的禁军岗哨,以及先期抵达、正在做最后清场和布防的军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