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3章 穷追不舍

“我说,这棺底的抽匣里头,装的究竟是什么?既然要出殡,总得查明楚底!”

此言一出,四座皆惊,众人面面相觑。

卢景荣脸色顿变,心头如被利刃割裂一线,咬牙强作镇定,快步挡在棺前,语气急促:

“不可!起灵吉时已至,拖延不得!庞太师,您此举分明是存心刁难!人都死了,尸也看了,还不肯放过?”

他声音虽冷,脚步却不自觉地向棺侧紧靠半分,显然心虚。

包拯亦觉气氛骤变,皱眉出声:

“老太师,刚才你已亲眼验棺。再三追索,于礼不合。卢家丧子之痛,你如此逼迫,可还有半分人情?”

庞洪眯眼冷笑,话锋一转:

“好!我不拦、不动、不扰——我就站在一旁看着!但你们若真敢将这口藏人之棺抬出城去,休怪我当场揭破,叫尔等万劫不复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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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罢,他一挥手,喝道:

“庞福、庞全!”

“在!”二人应声。

“给我盯死了这棺材,一步不离!”

二人躬身领命,分站两侧,虎视眈眈。

起灵之令再响,哀乐震天,纸钱纷飞如雪,哭声震荡巷口。葬队起行,鼓声催魂,香幡引路,浩浩荡荡自卢府而出,穿街过巷,直奔西城门。

队伍之盛,百姓皆避道而观,凡见者无不动容:“天子钦赐厚葬,状元风光归土,世所罕见。”

而在西门之外,一支人马早已严阵以待,旌旗肃立,刀甲森然。

守门将军黄文炳,腰佩金牌,冷面而立。他昨日便受庞洪密令,查明葬地路线,今早率兵设卡,守死西门,只待那一刻——

果然,葬队远远而来。

黄文炳眼神一凝,猛然举手:

“来者止步!开道者近前答话!”

人群骚动,杠夫止步,纸钱在半空打旋而坠,哭声一滞。

卢景荣踏步而出,沉声道:

“黄将军。”

黄文炳面沉如水,肃然抱拳,却不避礼,直接开口:

“天官大人,节哀顺变。亡者归土,生者自强,此理我亦知。”

“但我奉旨守城,皇命在身,尤有一事在前——呼门之后未擒,恐有潜逃之虞。如今送葬之队如此浩大,万一贼人混迹其中逃遁,卑职难以交差。”

他目光扫向那口巨棺,语气加重:

“为保万无一失,还望天官允我——查!”

此言如雷震地,众人再度失声。

卢景荣脸色铁青,指节微颤,袖中紧握已成冷汗。包拯神色沉凝,眸中寒芒隐现。庞洪却负手而立,嘴角浮出一丝阴冷讥笑。

卢景荣只觉浑身发冷,面皮抽搐几下,终于低声应道:“你……你要查,便查罢。”

寒光初上,晨霜未散。西城门处寒风凛冽,旌旗翻卷,鼓乐渐起,纸钱如雪,飘洒天际。送丧队伍如江河出峡,百官为首,黄亭引路,灵柩随后,白幡万丈,浩浩荡荡。自卢府启灵,已近一时辰,满城街巷皆为之侧目。

队列将至西门之际,忽听城门上一声断喝,似霹雳惊空:

“来者止步!将送丧之列,一一查看!”

喊声方落,甲士列阵如墙,刀枪在手,杀气隐现。

为首者,正是庞洪亲信、西门守将黄文炳。

他昨夜早得庞洪密令,已暗中布控。此刻望见葬队声势浩大,心知此行必藏玄机,遂毫不迟疑,登高挥手,沉声下令:

“全军注意——逐人查验!”

数十名披甲军士如狼环列,步步逼近,从前至后,从老至幼,挨个查视,无一放过,连文武朝臣也不得幸免。黄文炳目光如刃,寸丝不漏,衣襟纽扣、腰绦纹饰,皆细细过目,连孝帽上的绒羽也不放过一根。

队列顿时如被冻封,肃杀之意升腾四野。

这边庞洪见姑爷镇守,心头稍安,悄步上前,低声道:

“贤婿,这棺材有鬼。你看那棺座,比寻常高出一倍,我料定那厮便藏在抽匣之中。你只需照我吩咐行事,便是大功一件!”

黄文炳眼神微凛,压声应道:“太师放心,孩儿自有分寸。”

他转身复归队前,拱手抱拳,声音高扬:

“天官大人!还请扯去棺罩,开启棺底,我需一观座中所藏。”

此言一出,如惊雷骤响。

卢景荣猛然一震,身躯一僵,脸色瞬间灰白,连唇角也微微发颤。但他仍强撑镇定,沉声回道:

“什么?你们连死人都要查?人是我卢家亲骨肉,是状元之身,是天子赐葬!棺底不过几件陪葬之物,金银珍玩,家传遗墨,岂可当众暴露,引来盗墓之祸?你们……懂不懂‘死者为大’?”

黄文炳眉头一拧,寒声回击:

“老大人此言差矣!军士奉命守城,奉旨缉捕,岂容心慈手软?若真无藏匿,何惧一查?你此番遮遮掩掩,反倒令人生疑!”

言罢,一脚踏前,甲胄铿然作响,众兵同时拔手止步,气氛瞬间紧绷如弦。

就在这火药味即将点燃之际,包拯大步上前,拱手一礼,缓声劝道:

“将军息怒。将军守令有职,此意可解。但卢天官老来丧子,痛彻心骨。人说‘猫老痴子,人老祈子’,儿丧于擂,白发送黑发,谁人能忍?若棺中藏有些笔墨宝器,也算托念之情,何忍当街暴露?”

包拯顿了一下,转而道:

“将军若实在放心不下,不妨稍宽一步——待灵柩抵达坟地,入井前,再行验视棺底。彼时尸已归土,礼亦无亏,将军所忧可解,卢家体面亦保,岂非两全之策?”

黄文炳闻言,目光一凝,回首望向庞洪。

庞洪沉吟片刻,眼角抽动,终是缓缓点头。

黄文炳当即抱拳宣道:

“既是包大人调停,又得太师首肯,此事便依此行——放行!”

“哐——”一声沉响,城门缓缓开启,晨光透入如金练洒地,照亮棺盖之上“天赐厚葬”四字金铭。

小主,

鼓乐再起,送葬之队缓缓前行。纸钱漫天飞舞,宛若白雪洒空,孝幡飘扬如瀑,风中翻卷作响,恍如哀魂哭泣。

正当众人心头稍松,隐觉风波将平之际,远处尘烟忽起,马蹄轰鸣,旌旗猎猎。

只见八抬大轿破风而至,前导披麻,后随哭声。轿帘一掀,一人踉跄而下,正是左丞相寇准。

老臣身披素服,白发飘扬,面色苍黄,双目赤红如血,声未至,言先响:

“哎呀,等一等!我来迟了,还得再见振芳一面!”

众人回首,只见寇老丞相奔至灵柩之前,跌膝跪地,伏棺而哭:

“振芳啊!你是老夫最疼的孙婿,你少年登第,刚立勋名,怎料命丧擂场……老夫未能送你上路,罪该万死,罪该万死啊!”

话未尽,已被哽咽夺声,泪流满颊,伏棺不起。白幡在风中猎猎作响,众人默然垂首,送丧百官无不动容。

庞洪站在一侧,眉目沉沉,手背紧握,低声冷笑:“你这老匹夫也来装腔作势。哼,就看你能装到何时。”

此时,送丧之列已至卢氏祖坟。坟井掘好,香火齐备,引魂幡竖,坟前鼓乐声声催下葬。

披麻戴孝者环列两侧,众亲族俱俯身肃立,天光微灰,风拂寒衣,一派肃杀肃穆之景。

庞洪策马上前,眼中阴光闪动,大声喝道:

“卢天官!现已至埋葬之时,可否依约打开棺底抽匣?我等总得见上一见,证实其中无他!”

卢景荣面如死灰,眼角跳动,口唇微颤,额上冷汗淋漓。他强作镇定,声线低沉却勉力坚硬:

“不行!那抽匣中乃是我为亡儿置备的衣袍、遗物、生前所用笔墨书卷,皆有典藏印记,非外人可窥!”

庞洪冷笑一声,逼视而前:

“怎么?怕我查出破绽不成?太师堂堂,岂会刨骨掘尸?我只看你那棺底里头,藏的是人还是物!”

卢景荣紧紧护棺,脚下虚浮,身形微晃,脸上怒色与惧色交织难辨。

包拯却始终未语,立于棺侧,双眉紧锁,心头如压千钧:

“这棺之高,非礼制所许;卢景荣三番五次回护,凤英拔剑拒拦……若此棺中真藏呼延庆,此刻——便是分晓之时!”

黄文炳亦立于一侧,早令手下取来铁杆,绕至棺尾,敲打一番,只听得“咚咚”声响清脆,底音空虚。

他脸色一沉,转身高喝:

“太师言之不虚,此棺底确有夹层——来人!打开棺底抽匣,搜查!”

数名亲兵上前,正欲启扣,忽听棺中传出“啪”地一声轻响,如指关轻动,又似暗格回弹。

此声虽微,却在此沉寂之地清晰可辨,众人齐齐色变。

风声似被骤然止住,幡幢无风而垂,鼓乐噤声,纸钱静落,一切宛如凝固。

包拯霍然抬首,目光凌厉如刃,死死盯住庞洪。

庞洪神色骤变,眸光如电,厉声喝道:

“好个卢家,好一口圣赐之棺!暗藏贼臣之后,欺朝廷,欺君父,欺尽天下忠良之眼——你们竟敢做出如此大逆之事!”

他一步踏出,袍袖飞扬,声震山野:

“今日当众,便由我庞某揭此棺底,看你卢氏如何抵赖!来人——开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