呼延庆目光骤凝,低声道:
“此人神态……竟与二叔一般无二。若论血脉,他们本是亲兄弟——此人,必是我父!”
呼延平拍掌大笑,声音发颤:
“正是咱爹!方才我还要动手,若不闹上一场,他怎肯出来?爹啊,孩儿错了!”
言罢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热泪夺眶而出。
呼延庆亦上前一步,肃然拱手,高声问道:
“敢问将军,可是我等日夜思念的少王千岁,呼延守用?”
呼延守用勒马于阵前,目光冷峻,声音低沉:
“正是。”
这一声落下,呼延庆再难自抑,朗声道:
“爹爹在上!不孝儿呼延庆、呼延平,特来拜见!”
言毕,兄弟二人并肩跪下,重重叩首,额触尘土。
此情此景,直如利刃剜心。
呼延守用只觉眼前一阵发热,胸中酸楚翻涌,喉间似被铁石堵住。十余年骨肉离散,今日近在咫尺,却偏偏不能相认。城楼之上,王侯列坐,百官环视,千目如炬——稍露一丝父子之情,便是灭门之祸,当场覆顶。
他强压心潮,立于马上,目光在两个少年身上停了又停,泪意满眶,却死死不肯落下半滴。心中低叹,如血如泣:
“好孩子……爹不在你们身旁,未曾抚养,未曾祭亲。今日一见,便知天不绝我呼家。你们已然成人,血脉尚在,香烟未断,纵我身死九泉,也可告慰祖宗。”
“可此刻……爹不能认你们。若一认下,前途尽断,北国兵马无由可借,肉丘旧冤永无昭雪之日。你们快走!莫回头!待爹破坟雪恨之时,再来相认不迟!”
念及此处,他心中一横,面色骤冷,翻腕摘下大枪,阴阳合把,枪锋寒光逼人,厉声喝道:“呔!黑大汉!你是何人,胆敢冒认本宫,辱我名号!此乃死罪!念你年少无知,尚可饶你一命——速速退去,从何处来,回何处去,莫再扰我军心!”
话音如铁,语气森寒,可那一句“速速退去”,却似刀锋下藏着血泪,怒声之中,暗藏诀别。
他连连挥手,强作驱逐之态,随即侧过脸去,不敢再看那一双赤红含泪的眼睛——只怕多看一眼,心防便碎。
“此时不绝,他日何以复仇?此刻不忍,尽皆陪葬。”
——他只能如此逼自己。
阵前,呼延庆望着马上那人,只觉胸中烈火翻腾,五脏俱裂。父子重逢,本是天赐,偏偏被冷枪相向,情何以堪!他再难忍耐,踏前两步,嘶声高呼:
“爹爹——你可真忘了吗?孩儿名唤‘庆’,正是你当年在大王庄临行之时亲口所取!你若不记,孩儿今日便替你一一说与你听!”
呼延守用脸色一沉,厉声断喝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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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住口!你这奸细,妄施反间之计!再敢近前一步,便吃我一枪!”
话落枪起,枪花疾旋,寒芒乍现,一道银光破风而出,直取呼延庆前心。
然这一枪,看似雷霆万钧,实则暗暗收力,只为城头诸人做个样子。
呼延庆侧身避过,泪水再难遏制,一步上前,伸手“啪”地一声,死死握住枪杆,声音哽咽:
“爹!你当真一点都不记得了吗?你与二叔在双阳岔口分手,孤身北逃,病倒在上江县大王庄门外,是我外祖王天成将你救回;庞洪搜庄,是我娘不顾男女之嫌,将你藏于绣楼,两次救你性命!”
“你在庄中住了半年,临行之际留下一枚玉佩为凭,说多则三载,少则半年,必归而来。可你一去无踪,我娘独自抚养我至九岁,不敢报呼家之姓,只得唤我王三汉!”
说到此处,他抬头望父,泪如雨下:
“因我进京上坟,庞贼纵火焚庄,我两位舅父俱死,义仆殉命。我娘流落寒窑,讨饭三载!我在京中力战欧阳子英,平南王、杨文广、包拯诸公为救我甘犯朝纲,王苞丞相更撞柱而亡!”
“父啊!你不认我,也该想一想这些忠臣义士,想一想我那苦守十余年的娘亲!”
“你在北国,王府为家,公主在侧,儿女成双;可我娘寒窑一守十载,日夜望北,盼君归来!父啊,不看孩儿,也该看她一眼啊!”
这一声声质问,如锥如斧,句句剜心。
呼延守用再也支撑不住,泪水沿着面颊滚落,湿透须髯。可他心知——此刻若软,便是万劫不复。
他死死咬住牙关,猛地一抖枪杆,强行抽回,怒声喝道:
“妖言惑众!你这小贼子,竟编出这等毒计来陷我!休想引我中招!”
声虽如刃,心已寸断。
呼延守用猛然一震长枪,欲将兵器夺回,岂料呼延庆早已死死攥住,手指发颤,喉间悲音难掩:
“爹!你当真忍心亲手将我刺死?若果真如此,那便刺下去罢!孩儿今日不躲,便死于你枪下!”
言罢,放开手臂,挺身昂首,目不瞬视,宛若赴义之士。
呼延守用大骇,心神俱乱,急忙收枪,虎口微颤,唇角抽搐,强忍泪意,低声怒斥:“快退!再不退去,我便……真要举枪了!”
话虽凶厉,实则哀痛欲绝。
不料呼延庆身如风转,又一把擒住枪杆,双眸炯炯如火,低声沉吟:“父亲,您怕的是萧元帅生疑吧?可她乃六国兵马大帅,通经知礼、胸怀千古,岂会为私情妒我?今日认子,是忠亦是孝,非但无咎,反可感动王心!”
呼延守用怒火攻心,咬牙切齿,大声叱喝:
“呔!黑面小贼,休得巧舌如簧!”
一边怒斥,一边再挥枪势,作势驱赶,声若金戈:“快走!速退!此地非你久留之所!”
呼延庆早已看穿其意,知其做戏遮人耳目,然悲痛盈胸,忍无可忍。长跪于地,泪洒尘埃,语如铁铸:“孩儿千里奔波,为认父、为报冤。今日若再隐情不宣,便叫四十八营将士何以服心?我兄弟如何归山?这肉丘冤魂,岂得昭雪?”
他挺胸直立,直面长枪,毫不避让,低声如诉:“父欲子亡,子不得不死,此乃孝;君欲臣死,臣不得不辞,此为忠。孩儿命在枪下,纵死无怨。但父亲啊,您可曾想过,若我丧命于此,王氏母亲、崔娘、二叔守信,皆当如何?兄弟在侧,如何对我尸骨?”
呼延守用闻言如雷贯耳,心头沉痛如潮,眼角泪水早已潸然而下,只是不敢流。此情此景,百官在城头而望,军士阵前注目,若有丝毫动情之态,便是性命难保、全盘皆失。
他双目微震,强抑悲意,沉声道:“既不肯退去,休怪我枪下无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