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9章 素昧平生

呼延平哈哈一笑,道:“人活一世,不说不笑,枯坐何为?小兄弟,咱们是打尖的,有啥饭食,快快端来。”

那小二连连点头哈腰,道:“几位请坐。小店简陋,菜蔬寡薄,只有几样:豆腐干、豆腐块、炒豆腐、炖豆腐、熘豆腐,还有一道压轴的一品大豆腐。”

呼延平一听,叉腰大叫:“我的乖乖哟,这不是掉进豆腐坑里了么?怎么净是豆腐?连个杂拌都没留下?”

小二搓手讪笑:“若说别的,勉强还有碟炒豆芽。”

呼延平摆手叹道:“得得得,算你有心。你且看着上罢,来四碟豆腐,两壶热酒,快些!”

小二一口应下,旋身去了。不多时,酒菜齐上,五碟豆腐各具其味,尚有热气蒸腾,香气四溢;两壶清酒温于陶盅,香气微醺。

三人落座,举箸而食。虽是粗食素肴,然腹中饥火炽燃,竟也吃得津津有味,连声叫好。

正吃间,忽听门外有人唤道:“店家,牵马!”

小二忙应一声,奔出店门。少顷,引进两人,年约十三四,身量颀长,俱是武行打扮,一白面无须,一脸有彩绘,腰下各悬短刀。进门之后并不言语,径自入座。

小二满脸堆笑,殷勤擦桌斟茶,道:“二位少爷,酒菜已然备好,小人即刻奉上。”

须臾之间,掌柜亦掀帘而出,拱手笑道:“二位公子,今日猎得可好?可有收获?”

白面少年淡笑答道:“略有些小玩意儿,不过几只兔子,已挂于马鞍之上。”

掌柜闻言,连连称赞:“好手段!这一趟奔波,怕也乏了罢?”

那花脸少年拍着肚腹应道:“饿得慌,快些上饭!”

掌柜笑着连声应诺,转身入厨。不多时,小二端盘提碗,连连进出,将诸般饭菜逐一摆上。

只见那桌之上热菜四样:清蒸鲤鱼一尾,红焖鸡块一盆,酱炖牛肉一碗,烧羊腿一盘,俱是热气腾腾,色泽诱人,香气扑鼻。又有几碟冷菜佐食,另搬来两坛封口老酒,醇香四溢。掌柜亲手为二人斟上,道:“二位少爷,酒菜俱备,还请慢用。”

此时,呼延平三人正埋头对付那豆腐五味,忽觉一阵异香扑鼻而来,呼延平鼻翼轻动,抬眼一瞧,见那桌上荤腥满盘,香气四溢,再低头一看自家餐桌,清汤寡水,皆是豆腐素菜,心中顿时不快。

他“腾”地起身,一掌拍在桌面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连碟中汤汁亦震得微晃。他扯开嗓门叫道:“小二!你过来!”

小二吓了一跳,放下托盘连跑带笑迎上前来:“哎哎哎,三位爷,有事吩咐?”

呼延平怒目圆睁,沉声道:“我问你,我们几人是不给钱还是欠你账?嗯?”

小二连连摇手:“不敢不敢,怎敢说爷不给银子?绝无此理!”

呼延平冷笑一声,伸手一指己桌素菜,又一指那边热荤,厉声问道:“方才你怎说的?你说小店只卖豆腐菜,别无他物。那他那桌上这鱼这肉,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成?你说,你说!”

小二忙躬身赔笑,道:“三位爷息怒,适才是小人未曾说清。那两位公子是我店里常客,今晨出猎之前,便使家丁将鱼肉之物送来,请我后厨代为炖煮。那菜肴俱是自备之物,小人怎敢擅拿来卖与旁人?小店所售,唯有豆腐数样,实是不敢欺瞒。”

呼延平听罢,“嘿”地一声,笑意顿生,抬手将桌上一拍,道:“原来如此,倒是我错怪了你,罢罢罢,你自做你事去罢。”

小二如蒙大赦,连连作揖退下。

呼延平坐下,却只觉嘴中豆腐淡如嚼蜡,再抬眼望那一桌鱼肉香腾、热气升腾,心下早已不是滋味。正所谓有肉不吃谁能忍?他眼珠一转,计上心来。

只见他拎起一盘炒豆腐,走至那两少年桌前,笑容可掬,拱手作揖,道:“二位小哥,幸会幸会!”

那两个少年虽年少,亦知礼数,起身还礼道:“这位大哥,有礼。”

呼延平笑道:“咱们素昧平生,今日路遇一处,岂非有缘?我等自幽州南来,身上并无细物奉赠,便以此小菜权作相识之礼,聊表寸心。”

说着,将炒豆腐轻轻放在桌上。

白面少年见他言语殷勤,心下甚喜,道:“多谢哥哥,咱这桌净是荤腥之物,有此素口,倒也解腻。”

花脸少年在旁闻言,心头一动,暗忖:“彼此并无交情,他却送菜上门,咱岂可空手受人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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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眼瞧见那盘清蒸鲤鱼尚未动筷,便端将起来,送至呼延平桌前,道:“几位哥哥,此鱼尚未开动,就当回礼,权作结缘。”

呼延平眉开眼笑:“使不得使不得!你们这桌,荤香扑鼻,岂是小菜可比?罢罢罢,这盘熘豆腐,再送与贤弟。”

白面少年拦道:“如此来去,礼数不通。既是彼此交好,不若我这盘酱牛肉,送诸位一尝。”

呼延平大笑:“既如此,我这炒豆芽也不能寒了情意。”

花脸少年咧嘴一笑,道:“索性这烧羊腿,也给几位罢了!”

几句话说来轻巧,眨眼之间,呼延平桌上豆腐俱往那边去了,而那四盘大荤——鱼、鸡、牛、羊,反落到他们三人面前。

呼延平也不再多言,端起酒壶斟满三杯,道:“老孟、老焦,动筷罢!尝尝这味道如何。”

孟强夹起牛肉一口咬下,唇齿生香,眉开眼笑道:“嘿嘿,此味真妙!”

焦玉一边举杯,一边笑道:“二哥你这法子,真是‘空口套羊’!人都说你糊涂,今儿看来你是最精的一个!”

呼延平哈哈大笑:“少说些闲话,有这桌好菜,堵得住嘴罢!”

三人觥筹交错,笑声满堂,吃得满面红光,快意非常。

那边两个少年正自低头用饭,忽觉不妥。那白面少年夹起一筷豆腐入口,嚼了两下,眉峰微蹙,面露疑色。花脸少年尝了几口,也觉味淡如水,不禁侧首回望,目光一扫,对面桌上酒肉香浓、汤滚鱼肥,满案珍馐、色香俱全,顿时脸色大变。

“我桌所点几味好菜,竟悄然落入他人桌上,此事未免过于蹊跷。”

念头方起,怒火已腾。那花脸少年“唰”地站起身来,拍案震声,怒喝如雷,满堂皆惊:“好你个黑脸矮子,竟敢戏弄我等兄弟?你把几盘臭豆腐换了俺们的好菜,算个甚么东西!”

呼延平闻言不恼,反仰首大笑,笑罢方徐徐说道:“谁戏弄你啦?是你亲手换来的,我可没伸手去抢你一筷。你敬我菜,我拱手谢你;你若悔意翻肠,那是你心术不正,岂能怨我?”

白面少年听了,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却不敢言语。那花脸少年却早已气得面如猪肝,怒喝如吼:“俺几时敬你菜了?分明是你使诈调换,戏耍于人,你当我兄弟是甚么糊涂虫不成?”

呼延平眼神一厉,拍案而起,朗声道:“我将好意相待,你却反唇相讥,岂非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?依我看,你娘生你少心眼,你爹教你没肝胆,注定是个只配啃豆腐的命格!这满桌荤香,你有那个牙口消受么?”

此言一出,满堂皆惊。那花脸少年气得须发皆张,双目圆睁,拳头捏得咯吱作响,厉声喝道:“好胆的黑脸小矮子!辱我兄弟,岂能容你?出来较量一番,看是谁命里无肉可吃!”呼延平听得挑衅,不怒反笑,面泛红光,双目微眯,身子往前一探,冷笑一声,道:“出来便出来,正巧这几日手痒得紧,老子就当舒筋活血——你问我干甚?打你还用问么?”

话音方落,他与孟强、焦玉三人齐齐起身,掀帘而出,“呼啦啦”奔至村头空地,势若猛虎下山,步履生风。

孟强、焦玉本应上前劝解,此时却各自掩口而笑,几乎弯腰。焦玉低声言道:“鲤鱼肥腴,果真不虚此名。”

孟强点头附和:“羊腿炖得极好,香入骨髓。”

焦玉笑道:“此等酒馔,若无呼延二哥亲临镇席,实为可惜。”

二人说笑之间,无意中将火苗又添了一把,把那两个少年气得面红耳赤,牙关紧咬。

白面少年怒喝:“你等夺我酒菜,尚敢出口讥笑?今日不将你们教训一顿,誓不甘休!”

当下二人齐齐挽袖,咬牙扑来。小店伙计、掌柜见此变故,魂飞魄散,连滚带爬赶出门去,左拦右挡,口呼:“莫动手!误会误会,几位好汉息怒……”

众人各怀怒意,谁肯退让半步?呼延平冷眼扫视,陡然一甩臂膀,沉声喝道:“如何?竟都要动手教训你们的矮爷?好胆!既然来得整齐,便休再多言,一齐上来罢!”

花脸少年气极,左手虚晃一招,右掌猛然击出,乃是一式“通天炮”,掌风凌厉,带风破空,“呜”地一声直奔面门而来。

呼延平却纹丝不动,稳稳站定,两臂下垂如铁棍,面容镇定无波,竟无一丝架势,仿若雕像。

只见他眼疾手快,猛地翻腕,“唰”地一把将少年手腕钳住,往怀中一带,低喝道:“你且给我趴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