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0章 忘恩负义

青凤岭脚下大街,路阔四丈,青石铺地。街市两旁,铺户相连,酒肆、茶坊、米行、布铺鳞次栉比。行人肩摩踵接,挑担卖食者沿街吆喝,车马往来不绝。

忽然岭上尘烟翻滚,一队人马自北而下,马蹄如雷,旗枪森森。街头百姓见势不凡,纷纷避向两侧,市声顿息。

当先一骑,银甲罩身,马鬃飞扬。马上女将眉锋如刃,目光凛然,正是钢叉公主铁叶梅。她勒马立于街心,呼延平、呼延登并辔左右,孟强等人随后而行。

市井之中,无不侧目,低声相问,却无人敢近前。

呼延平策马上前,低声道:“母亲,孩儿前次入幽州,叩城求见。那人当众言道,从未娶妻,亦无子嗣。我等兄弟,于他不过陌路。”

铁叶梅闻言,面色骤寒,周身杀气如霜。她冷声道:“既敢出口如此,便是无情无义之辈。我自往幽州,将他擒下,剖其心肝,叫天下人看他那颗心,是黑是红,是铁是肉。”

呼延平闻言,精神一振,冷笑道:“母亲此言,正合孩儿心意。若非大哥拦阻,早叫他尝尽苦楚。我倒要问,这世上可有不认亲子的父?”

呼延登皱眉道:“二哥且息怒。纵有不是,终究血脉相连。若真动手伤他,反叫我等自断根本。”

呼延平冷哼一声:“他既不认我等,亲情早断。母亲,此事当如何?”

铁叶梅抬手一摆,语声森冷:“我自去问他。若仍不应,幽州王府,便作修罗之地。”

孟强上前禀道:“大哥已先入幽州,与魏丞相议事。丞相献策,命我等回山迎母同行,言是‘将娘认父’,或可拨云见日。”

铁叶梅点头道:“正合我意。登儿随我同行。玉柱!”

玉柱应声策马而出。

铁叶梅道:“速回山报你父亲,言我已下岭。若有要事,便来齐平山寻我。山中诸事,由你暂掌,不得荒废武艺。”

玉柱领命而去。

当下铁叶梅不再多言,亲率呼延平、呼延登、孟强等人,沿街南行,直奔齐平山。所过之处,街市肃然,童叟避让。

未几,与呼延庆、呼延明等兄弟会合。入堂之后,将幽州情形一一说明。呼延守信、齐美容、王秀英、崔桂荣闻言,无不失色。

王秀英拍案而起,道:“当年救命深恩,今日竟一笔抹去?”

崔桂荣冷声道:“既如此,便一道入幽州,看他如何抵赖。”

呼延守信忙劝道:“几位嫂嫂莫急。我兄非薄情之人,或有难言之隐。此事宜缓不宜躁。不如由庆儿先护送诸位嫂嫂前往,我与齐夫人整顿山寨,随后赶来,当面作证。”

呼延庆拱手道:“叔父所言极是。”

数日后,钢叉山、齐平山兵马合营。呼延庆统兵四千,为避耳目,尽换宋军衣甲,皆由彰德府袁智、李能暗中送至。呼延平、呼延明为先锋,王秀英、崔桂荣、铁叶梅三人乘中车,旌旗招展,北上而行。

大道之上,春风乍暖,林野新青。呼延平纵马往返,胸中怒火翻腾,暗自咬牙:“他不认一人,便送他三人。不认母亲,还敢不认骨血?若母亲动钢叉,幽州城中,休想留得一砖一瓦。”

呼延庆与铁叶梅并辔而行,将前番幽州城中所见所闻细细说来,又低声劝道:“母亲,家父或受萧赛红、火葫芦王掣肘,未必出于本心。”

铁叶梅冷笑一声,道:“若他肯认,自当母子同心,兄弟并力;若仍拒绝——”

她目光如电,语声森然:

“娘三子,兵马一体,便叫幽州城中,血流成渠。”

行抵卢沟桥,呼延庆勒马驻蹄,举目细察桥势,旋即传令,命随行兵将于桥南原野列营。旌旗猎猎,金鼓暂息,营垒依河而布,井然成序。

呼延庆随遣健骑驰报马荣,言其奉命北来,欲入幽州认亲。

马荣得报,急整衣冠,亲率数骑出城相迎。至桥畔,见呼延庆勒兵桥外,军容肃整,并无躁动之态,心下稍安,先命人将三位夫人迎入城中安歇,复引呼延庆兄弟入帐密议。

马荣端坐帐中,细询来由。闻知诸人自山中归来,关隘往复,备历艰辛,又见其持印认父,志在重续骨肉之情,不由长叹一声,沉吟良久,方缓缓道:

“贤侄此行,情义可感。然幽州之主,素性多疑,喜怒难测。若骤见兵马临城,未明来意,反生猜忌,于认亲之事,大为不利。依老夫之见,明日入城,只携母亲与至亲数人,其余兵将,暂驻桥外,静候回音为宜。”

呼延庆闻言,眉头微蹙,少顷方拱手应道:

“表叔思虑周详,侄儿谨依所言。明日只率母亲与兄弟数骑轻装前往,其余将士,悉听节制。”

马荣又叮嘱道:

“入城之后,步步皆险,须以忍为先,以情为上。火葫芦王性烈如焰,一言不慎,便生枝节。切记不可躁进。老夫自留桥外坐镇,静候佳音。”

呼延庆再拜称谢,道:

“若得父子冰释,宗门重聚,此恩此德,侄儿没齿不忘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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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时暮色四合,乌云低垂,天际无星。卢沟桥上,寒风猎猎,卷动旌旗,声如战鼓。铁马森列,蹄声碎乱,一行将卒依令而行,各归其伍,屏息敛声,只待明日幽州一会,亲情翻覆,尽系其间。

军令既下,桥上守兵应声分列,让出中道。呼延庆引五百精卒先行,甲光映水,刀戟森然,直渡卢沟桥。其后大车数十,载旗帜、军械、辎重并礼物器皿,又有杂役护卒随行。名为轻骑入城,实则三营并进,合计一千五百人,外示恭谨,内藏防备。

行伍严整,旌旗蔽野。至幽州城外三里,已近亥初。呼延庆命诸将按图联营,分设岗哨,水火相继,营中灯影如昼,四野寒气渐盛,军中却肃然无声。

马荣独留桥头,遥望夜色,心绪纷纭,唯愿来日父子得明,幽州无祸。

铁叶梅亲自巡营,与呼延庆并肩而行,调度有方,布置得宜。呼延庆立于寨前,遥望城楼,心中暗叹:

“吾母形貌虽不扬,然胸中丘壑,行军布阵,毫不逊于老将,真女中丈夫也。”

当夜无事。次日黎明,天色微白,营中号角未动,呼延庆已披挂齐整,亲整兵马。留下一千人守营,其余五百精卒持旗随车,自大道而行,直抵幽州护城河外。

城河宽阔,水色微寒,城墙高峙,旌旗猎猎。呼延庆勒马于河畔,转身向车中三位母亲道:

“诸位母亲暂歇此处,孩儿先行唤城。”

言罢,与呼延平、呼延登等十余骑策马而前,至河岸,仰首向城头高呼:

“城上军士听着——速报火葫芦王爷,呼延庆已至幽州!”

呼延平亦纵声喝道:

“我等又回来了,叫驸马登城答话!”

城楼守兵闻声,面面相觑,一人低声道:

“那黑壮汉子,又来了……”

旋即飞奔入城通报。

未及多时,只见王府内文武齐出,簇拥一人登上女墙。那人紫袍在体,冠带端整,眉目森严,正是幽州之主火葫芦王萧国律。

萧国律立于垛口之后,俯身远望。只见城外军列如林,五百甲士分列河岸,旌旗肃穆,刀枪映日;更远处营寨连绵,旗影不动而自有威严。近岸数骑静立,仍是前番来人,只多了一名少年,身形修长,眉目刚毅,想是呼延登。

萧国律心下暗动,疑意未消,忽听身侧近臣低声道:

“王爷,新来那少年,便是呼延登。”

萧国律不语,只冷冷记在心中。

城下,呼延平微侧过身,压声道:

“大哥,那老者出来了。”

呼延庆点头,翻身下马,率众齐齐跪倒,高声道:

“拜见王爷!”

一声既出,河岸四野顿时肃静。

萧国律扶着垛口,语声低沉而缓:

“都起身吧。呼延庆,你回得倒快。这一回,可把你母亲也带来了?”

呼延庆再拜回道:

“回皇姥爷话,孩儿母亲,俱已同行。”

萧国律目光一冷,旋即回身吩咐:

“去,请驸马登楼答话。”

使者应声而去。

此时王府内堂,呼延守用端坐案前,神色自若。自与呼延庆分别,他心中早已断定此事至此为止,暗自思量:

“我既不认,他们纵有千言,也无从奈何。母亲那边,自会体谅我难处。且待北国兵起,大事已定,再认亦不迟。”

正念间,忽见使者疾奔而入,气息未平,急声道:

“驸马!不好了!呼延庆已至城下,还将两位夫人一并带来!王爷命你即刻登楼答话!”

此言如雷,呼延守用面色顿变,胸口一震,脑中嗡然作响,半晌无言。

“怎会来得如此之快?”

“这一关,竟被逼至此地……”

他强压心绪,匆匆整衣,硬着头皮登上城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