呼延照急道:“莫急!我二人非外人,乃来寻兄呼延庆者。吾兄弟三人,皆是一母同胞。”
军士闻言,骇然变色,急忙入营通报。
其时,大帐之中,铁叶梅等人方将萧赛红迎入中军。呼延庆亲出相迎,请其上坐。赛红辞让再三:“帅位非我,岂敢僭居。”
呼延庆执手笑道:“今日不论尊卑,皆是至亲。”
呼门众将,依次拜见。正此际,王秀英、崔桂荣联袂而出,赛红见之,神情一滞。两位夫人早已泪流满面。
王秀英含泪道:“萧元帅,我等母子本不当来。你们一家本自和顺,反被我等搅扰。但我等并非痴顽之人,只愿将几名无父之儿交还呼延守用,使其归宗认祖。自此往后,我们自去自来,不再叨扰。将来呼家大仇得雪,若能相见一面,已是心满意足。”
言未竟,帐中沉静。
萧赛红面色泛红,心中微怒,暗道:我岂能独占丈夫?反思呼延守用隐瞒旧事,致我受此情累,愈觉不平。
她遂起身,整衣俯首,道:“三位姐姐在上,赛红有礼。”
欲行大礼,却被三人连忙避开。铁叶梅伸手将她拉住,柔声道:“此礼万万使不得。你唤我一声姐姐,我心已足。你乃金枝玉叶,又能认我等,已是情深义重,何分尊卑。但旧事未明,总须说清。”
众人落座,将前尘往事从头细述。至此,萧赛红方始醒悟,轻叹道:
“既是骨肉之亲,呼延守用……何以忍心不认?”
铁叶梅低声道:“他恐一旦相认,王爷与公主生疑,不肯出兵相助。”
萧赛红闻言,恍然如拨云见日,低低一叹,道:“原来症结在此。此事亦怪我,早该将话剖明。姐妹相认,不过枝节;为呼家雪旧恨,方是大义。诸位且宽心,随我同回驸马府。来日我还要与三姐切磋武艺,共理北国军政。”
话音未落,忽有军卒入帐,抱拳禀道:“启禀呼延元帅,营外有两名少年,自称前来认兄。”
呼延庆闻言一惊,心中暗道:我尚有几位兄弟未识?
萧赛红却含笑摇首,道:“不必疑了,必是我那两个孩儿,呼延照、呼延广。速请入帐。”
不多时,帐外脚步急促。两名少年已至帐中,不待引荐,径直上前,翻身拜倒。
“兄长在上,小弟叩首。”
呼延庆心头一热,连忙伸手扶起,笑道:“快起,快起!这是二弟,这是三弟,这是四弟。”
呼延守用膝下五子,再添侄儿呼延明,又有孟强、焦玉等人列于帐中,少年英气交织,黑压压一片,竟似骤然成营,帐内气势为之一振。
萧赛红凝目望着二子,眉宇微紧,问道:“照儿、广儿,你们因何到此?”
二子不加隐瞒,直言道:“母亲,我等奉命送信。闻母亲被困军中,父亲心胆俱裂,回府闭门,几欲自尽,口中只道负尽众人,无颜偷生。幸得外祖与魏丞相赶至,方才救回。父亲言城外皆是至亲骨肉,外祖已欲亲迎大哥等人入城。我等恐母亲忧心,故先行报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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言辞质朴,毫无遮掩。
萧赛红听罢,心中一震,面上却强自镇定,转身道:“来,见过三位母亲。”
二子依言,再次拜倒:“孩儿叩见三位母亲。”
王秀英、崔桂荣、铁叶梅见了,只觉二子眉清目朗,肤色如玉,立在帐中,恍若雪塑金童,心中不由一软。
铁叶梅叹道:“萧元帅当真好福气,得此佳儿,叫人见了便生怜。”
萧赛红微微一笑,道:“形貌终是外物,才略方为根本。你看呼延庆,胆识兼备,方称英雄。来日北国,还要借他之力。”
呼延平在旁听了,忍不住插言道:“母亲,那我如何?方才我挨了你一棍,你可还恼我?”
萧赛红瞥他一眼,道:“你这性子,亦属难得。那一棍,幸而是我,换作旁人,早已命丧当场。你是破阵之将,有霸王之勇。”
呼延平听罢,咧嘴而笑,道:“这话中听。”
萧赛红遂转向三位夫人,道:“诸位姐姐,驸马既已悔悟,不如随我入城。”
三人相视良久。王秀英轻叹一声,道:“萧元帅,他只需认下孩儿便可。他们是呼家命脉,我等三人,不入城了。再见那人,徒增烦闷。人尚知羞,树尚知皮;他不认我等,我等又何必强认?这些年无他在侧,也自过得去。你将孩儿带走吧。”
萧赛红点头,低声道:“他负你们太深。如此,妹妹替你们出这一口气。叫他脱冠换衣,戴小帽、着青衣,一步一揖,五步一叩,亲到营前迎你们入城。你们乘车,他牵辕,使满城皆知,驸马原有三位旧室。”
三位夫人闻言,皆忍不住失笑,摇首道:“不必如此。他在幽州位重,这般行事,反惹人议。”
萧赛红却正色道:“此事已决,姐姐们且安心。我先行一步。”
呼延庆忙道:“酒宴已备,不若用过再行。”
萧赛红摇首,道:“心意我领了。待入城之后,自有团圆之宴。”
言罢,携二子回转幽州。
行未多远,只见城门之外旌旗猎猎,人马纷纷。火葫芦王萧国律与驸马呼延守用已披挂整齐,正欲出城。萧赛红策马赶至,急忙勒缰停步,扬声唤道:
“驸马,这是往哪里去?”
萧国律见她安然无恙,心中一喜,忙问:“赛红,你可曾受了惊吓?”
萧赛红答道:“并未受难。”
萧国律这才宽心,又问来龙去脉。萧赛红便将方才之事一一说了,道:“呼延庆确是驸马之子,那几位夫人,都是他从前的妻室。”
萧国律听罢,连连点头,道:“既如此,便好。快些迎他们母子入城。”
萧赛红神情一肃,郑重说道:“只要父王应允,女儿自当遵命。”
萧国律颔首答道:“自然应允。”
萧赛红却忽然语锋一转,声色骤冷:“只是这般迎接,却万万不可。女儿已见过三位姐姐,她们怨驸马负义忘恩,累得父女不安、母子离心。此罪不轻,岂可轻放!”
呼延守用闻言,面色赤红如血,低首立于萧赛红马前,身形佝偻,竟似稚子受责,无地自容。
萧国律低声喝止:“够了。驸马既已悔悟,你在军前如此,岂不惹人非议?”
萧赛红冷声说道:“既然怕人议论,当年为何做出那等昧心之事?呼延守用,你且自问,当如何处置?”
呼延守用缓缓抬首,眼中满是惶恐与愧疚,低声答道:“公主,我既负你,亦负她们。此身唯有一死,方能赎罪。但今日死不得,活着也无颜见人。公主若要责罚,无论杖责也罢、施刑也罢,便是当场斩首,小将亦无半句怨言。”
此言一出,四下顿时沉静,连风似也为之一滞。萧赛红默然片刻,竟不知如何作答。
良久,萧赛红冷目如霜,缓缓而言:“我身之辱尚可置之不论,然三位姐姐,何辜受此冷弃?今日若要罚你,须当除冠卸服,摘乌纱、解绣袍,换青布小帽、粗布短衣,步步为礼,五步一叩,自幽州城中,叩至呼家大营之前。再请三位姐姐登车归府,由你亲执车辕,挽索而行,迎入驸马府中。此罚,你可甘心?”
呼延守用闻言,喉头紧涩,面如死灰,艰声而答:“这……这……”
萧赛红柳眉倒竖,冷声再逼:“尚有何疑?父王,请下明诏!”
萧国律凝眉沉声,道:“依赛红所请。若有违拗,抗命论罪。”
呼延守用长跪伏地,头触青砖,低声道:“儿……遵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