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句话出口,如刀刮石虎心头,直剜三分。
呼家众人这才回神,齐齐涌上,面有狂喜。呼延守用长舒一口气,双腿几欲软倒;呼延庆紧紧握住弟臂,压低声音,低沉急切道:“二弟,你……这一身本事,是何时得来?”
呼延平眨了眨眼,唇边泛起一抹淡笑,语气悠然道:“此等伎俩,不须人教,自打落地那日,我便会了。”
此语一出,众人听得一愣一愣,皆面面相觑,心头惊疑交加。
殊不知,这身异力,原非无因。
呼延平自幼寄养于崔家——其外祖崔百万乃本地巨富,金玉满堂,仆从如云。因独外孙之故,对其百般宠溺,视若掌上明珠。孩童生来面貌奇特,眉宇倔强,力大非常,性又顽烈,时日未几,便力敌数人。书不喜读,字不肯写,日日舞棍弄棒,打得伴童哭声不绝,屋瓦震颤。
崔家上下虽怜其天赋,亦忧其伤人。正忧思未解,一日有老僧入门化缘。
崔员外素来好施,命人设斋相待。席间,老僧见主人眉宇郁结,开口询问。崔百万吐实家中之事,那僧点头微笑,开言道:“敢请一见令外孙。”
孩童被唤至堂中,抬眼打量老僧,只见他枯瘦如柴,却神光内敛,举止安然。呼延平狡气一动,不禁嬉笑以对。老僧却毫不见怪,反抚掌长笑,道:“好个伶俐小厮,骨相果非凡俗。”
言罢,招手唤近,自蹲身探其筋骨。
那僧手掌探处,膀如铁铸,腿似龙筋,连连点头。再探腰胯,指入如水,骨若盘石,根基沉稳。孩童初觉异状,心下惊疑,欲缩身避让,却不敢妄动。忽听老僧沉声喝道:“莫动!”
言声未绝,五指微紧,忽然真力如泉,潜注其骨节。呼延平只觉全身酥麻战栗,如有火蛇游走五脏六腑,然咬牙不言,强忍未哼,直如磐石。
老僧望之,神色大悦,仰面朗笑,唏嘘连声:“好一个天生神力,铁骨金躯之姿!”
他合什而语,向崔员外道:“贵孙貌不惊人,骨极奇异,命带武魁。适才试之,其骨节沉稳、筋络通畅,可练至上乘外家功。贫僧愿收为记名弟子,传其一身艺业,令其将来护国卫边,建功立事。”
崔员外闻言,喜出望外,几欲叩地拜谢:“大师高识,老夫感激涕零!此子乃呼延丕显之后,呼家血脉,难得高僧识珠,幸何如之!”
老僧闻言,更喜:“原来是呼家之后!”他合什低颌,正色道:“贫僧出家五台山,俗姓杨,法号延德。今往东京大相国寺讲经路过贵庄,不意结此善缘。既为呼门之脉,便非外人。”
崔员外一惊,忙问:“敢是……杨家五郎?”
老僧含笑颔首:“正是。”
堂中诸人闻言大哗。崔家上下皆知,呼杨二门情如骨肉,世代忠良,共为社稷干城。今杨家余脉现身,真乃天赐良机。
自此,杨五郎留于庄中,亲授武艺。
呼延平初学刀枪,总觉不得其法,翻来覆去心浮气躁,难以驯服。杨五郎知其性烈,转而试诸兵器,终不得称心。后取一根四棱扁担,重二百八十斤,命匠人细细打磨,交之演练三十六路铁扁担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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呼延平一触手便如虎得爪,神合意契,舞之如风,连杨五郎亦连声叫好。
又因其年幼体轻,杨五郎便亲授其金钟罩、铁布衫、混元童子功、达摩易筋经诸般内外功法。教之曰:“此功一成,气行周天,皮厚如甲,筋如蛟龙,敌军万骑,亦难犯你一身。”
呼延平苦练数月,夜不辍功,汗洒庭中。虽非温顺之性,却能一意专攻。及至功成,筋骨强固如铁,四肢百骸皆通劲道。
及至一日,杨五郎忽辞别下山,杳然不知所踪。
呼延平归山之后,从不显露武艺,也不曾提及旧事。众人只道他身轻如燕,步捷如风,却不知其功夫已炉火纯青。若非此番钉床现技,谁能料他身藏奇术、体若金铸?
先前校场之上,他手起手落,破阵如卷席,虽只数招,已见功深力沉、大巧不工之势。今于钉床之上一试,赫然成名,众目惊绝。
火葫芦王观之,拍膝大笑,眼中喜色难掩,心下念道:
“我这矮外孙呼延平,虽无貌如冠玉,却藏身似铁城,果然是我家之福、呼家之龙!今日叫那石虎颜面扫地,也算是我多年郁气,一吐而尽!”
他见石虎面色难堪,双目喷火,便缓缓开口,语带宽厚,欲作解围之言:“石虎将军,方才二战,胜负已现端倪。依本王愚见,不若就此收手,两不相负,岂不皆大欢喜?”
此言既是台阶,又是恩情。若石虎稍通世理,自当顺势而下,收场不失风度。然而他年少气烈,傲气冲天,不甘伏首,咬牙抱拳,高声道:“王驾千岁!我等武夫,岂惧艰险?方才不过小试牛刀。今愿执兵器,上马交锋,与他真刀实枪,分个胜负高下!”
火葫芦王闻之,眉梢微挑,略有不悦,回首问道:“御弟,你意下如何?”
金头王耶律萧金冷然一笑:“王兄,此子连破两阵,犹未露其极。石虎乃六国先锋,岂容人前堕其威风?我意亦同——放他二人手下分高低,看看这呼延平到底有几分真能耐。”
火葫芦王沉吟片刻,终是抬眸一叹,朗声问道:
“呼延平,石将军请汝上马比武,汝敢否?”
是时,殿外晴光耀目,金鳞龙旗猎猎迎风,似将腾空而舞。点将台上,甲士森列,两行戎装如铁壁森森,戈矛闪烁,杀机未动,已叫人胆寒。诸王高坐金栏之中,威容赫赫,牙杖在手,神色冷峻。群臣屏息静听,四座寂无声响,惟闻风掠旌旗,如战前低语。
忽见偏殿门户开启,一人自内缓缓行出。铠甲锃亮,束带严整,步履沉稳,气度从容。肩不动铠,步不扬尘,神色澹然,意气如山,正是呼延平。
至丹墀之下,拱手长揖,高声奏曰:
“外祖王爷,此石虎尚未服气?孩儿自幼于山野之间斗熊逐虎,捉鹿擒猿,乃寻常之戏耳。今番既欲真斗,孩儿自当奉陪到底,叫他俯首贴耳,甘拜下风,莫再吠声狂嚣!”
火葫芦王萧国律朗声道:“好!既为比武,本王有言在先——比活武,不许下死手!若有一人伤命,休怪王法无情!”
呼延平拱手应诺:“孩儿谨遵王命!”复仰首朗声曰:“不打头颅,不伤要害,不斗生死,只斗本领高低!”王点头称许,抬手一挥:“下去罢。”
呼延平舒了口气,转身而下。此时,石虎亦已披挂完毕,自台阶昂然下行。番卒牵来一匹武龙马,乌骓如墨,鬃尾飞扬,一名壮士肩扛镔铁大棍,横若门扉,沉如巨岳。
石虎接过大棍,翻身上马,勒缰端坐,身如岳立,目如刀芒,虽不言语,却杀气腾腾,仿佛欲择人而噬。
而呼延平亦不急不躁,肩头搭着那根四棱铁扁担,随意行来,步履轻松,状若田夫牧叟,一派悠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