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0章 功败垂成

长郭城中,酒席未开,杀机已生。

寒气四布,凝结空中,似有无形杀意,自梁栋间缓缓游走,令人透骨生寒。金头王耶律萧金摆下此筵,并非为议兵陈策,实欲借酒设局,将火葫芦王萧国律与呼家诸将一网打尽。

是以城门早闭,楼橹重兵暗伏,帐幕帷后,甲士藏身。他早下密令:一朝动手,不留一人。

殿前空地扫净,尘沙飞扬,风自高墙缝隙穿过,呜呜有声。

吴登、呼延明,二人分立场中。

吴登者,北国神刀将也,素以雁翎快刀威震一方。刀在手,寒光逼人,其人立于场上,便如一柄出鞘利刃,未动先露三分杀气。

呼延明却神色从容。

此子素执长枪,惯以马战冲锋,然地面持刀,亦非素弱。少时随外祖齐平山老寨主习武,童子功早打深底,一身筋骨沉稳扎实。若无此功,今日临敌,已成死局。

未闻战鼓,两人已交手。

吴登抢先动刀,步步紧逼,刀光如雨,势势穿空。雁翎刀划空有声,低啸不绝,所出之招,皆取要害,不留情面。

呼延明连退三步。

他不抢先,不硬拼,只稳守应敌。

刀背护身,步法如钉,肩、肘、腕合一,卸去来招。十刀之中,仅还四式,却式式中规,不乱不虚。

吴登眼中冷意一闪,心中暗哼:

——原来不过如此。

只守不攻,便是怯意。昔日传闻呼家小将勇名远播,如今看来,空负虚名耳。

他刀势更急。

呼延明心静如水。

他自知如今局势,尚不足以取胜,唯求自保。只要立得稳脚,只待敌人气浮,便有破局之机。

二十余合眨眼即过。

忽然,呼延明脚下一滑,身形失衡,一膝跪地,单刀点地,气息不稳,似已强弩之末。

殿上众王,尽皆望向场中。

吴登目露凶光,杀机骤起。

他一跃上前,双手举刀,直劈而下。此刀若中,必裂其颅,当场毙命。

呼延明心头一紧,知是死生一刻。

猛地侧身滚地,刀尖一点,丹田运气,身子如弹簧一般跃起。方一立稳,手腕翻转,刀锋横扫。

势若削风破影,快至极点。

吴登面色大变,措手不及,急缩颈低头。

“嗤!”

刀锋掠过,帽飞血溅。

吴登头顶削去一片头皮,鲜血自额间奔涌而下,剧痛入骨,他惊叫一声,连退数步。

呼延明收刀,不追。

刀锋微抬,略偏寸许,避过要害。彼时彼刻,他心头一软,终未下死手。

他将刀换入左手,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方才一招失手,望将军见谅。”

此语虽是礼让,却恰似巴掌扇脸。

吴登气血翻涌。

堂堂名将,众目之下,被一少年削去头皮,此辱岂堪忍受!

他怒吼如兽,挥刀再扑,雁翎刀卷风而至,直劈呼延明前胸。

呼延明仓促闪避,慢了一步。

“噗!”

刀锋斩入左肩,血肉翻开,深见白骨。

他闷哼一声,单刀脱手,身形踉跄,被亲随扶住。火葫芦王帐下军卒奔上前来,急忙包扎伤口,灌药止血。

此刀之伤,非十数日难以痊愈。

场中一时死寂无声。

忽然一声怒喝,惊雷破空,撕裂席前肃静。

“尔等行事歹毒!”

只见呼延广自阵中跃出,红袍振振,盔影森然。双目血红,怒焰腾腾,一臂横指席上金头王耶律萧金,喝声如钟:

“我二哥方才已自留手,未下重击;汝部下却暗藏杀心,趁机偷袭!擂台较艺,当点到为止,伤者自退,强行害命,岂是正道?”

一语甫落,席前众人或骇然,或侧目,席后甲士已不动声色地围拢三步。

金头王耶律萧金闻言,陡然仰首长笑,声如裂帛,刺耳穿骨。良久,他收笑冷视,目光如刀,一字一句道:

“点到为止?伤即自退?是你们想得轻巧。”

他环顾席下,唇边挑起一丝森笑:

“此台既由我设,成败生死皆由我定。你等既敢登台较技,便须知——胜了,可走;输了……哼,一个也莫想全身而退。”

言未尽,语锋已寒。席边火光摇曳,旌旗微响,杀气暗涌。

呼延广听罢,只觉胸臆翻涌,热血逆流。他猛踏一步,铁棍在地一顿,“当”地作响,尘沙迸飞。

他声如霹雳:“好!你既如此行事,休怪我呼家儿郎不念情面!”

自幼长于宫禁,从未被如此轻侮。如今兄长负伤在前,岂能袖手?

“我来!”

萧国律与呼延守用齐声喝道:“退下!”

呼延广却已站定不动。

——今日若退,他此生难安!

正于此时,五国阵中忽有一人放声长笑,拔步而出,语如洪钟:

“既已登场,岂容不战而退?”

话音甫落,席棚一角传来脚步之声,沉重铿锵,杀气随之而起。

只见一人自席棚阴影之中缓步踏出,脚步沉稳,如击战鼓。那人年近不惑,身躯雄壮,肩阔背厚,肤色黝黑,浓眉如弓横压眼眶,一双小眼微眯,眼泡微肿,却藏有寒光。鼻阔口方,虬髯连鬓,立于场中,宛如铁壁铜墙,动也不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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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手中横提一条盘龙金棍,棍身沉重,金纹盘绕,隐隐生风,似将周遭空气都压得低了几分。

呼延广一见此人,不觉心头一震,眼中露出疑色。

——此人……似曾相识。

那人嘴角微挑,带着几分嘲意,冷笑道:“呼少爷,瞧着眼熟么?在下野马川元帅——亚力托金。”

他目光落在呼延广脸上,语声低沉,却藏杀意:“论起名分,你母亲是六国元帅,我昔日亦曾听令于其帐下,本不该与你兵刃相见。”

话锋忽转,眼光一厉:“可当年你娘比武招亲,我亦下场应战,却被她一棍扫翻,卧床月余。今日伤已养足,正当索还。”

言罢,将金棍往地上一顿,声如铁钟震地,沉声道:

“母债子偿。”

“今我这一棍,便是还她当年之辱。”

呼延广胸中怒火腾起。

——凭甚将前辈恩怨,强加于我?

他不发一言,宝剑抖手而出,寒光如电,直指中宫。

亚力托金冷哼一声,脚步微移,金棍横扫而来。

刀光剑影,劲风交错,杀意扑面。

高下立判。

亚力托金乃北国名将,久历沙场,筋骨如铁,力胜牛虎。一记“乌龙摆尾”狠力使出,金棍沉猛如山,直震金石。只听“当啷”一响,宝剑竟被生生震飞,翻旋数圈,坠于地上。

呼延广心头一空。

尚未回神,金棍已扬起。

此棍若落,非死即废。

就在此时——

席间忽有人厉声断喝:

“莫打死,擒活的!”

出声之人,正是玉真国王。

他目光阴沉,语声不急不缓,心中却早已盘算:呼延广乃萧赛红之子,若命丧席前,母狼震怒,倾国来攻,长郭岂能守得住?眼下局势未稳,不可绝其退路。

亚力托金闻令,手腕一翻,金棍当即偏转。

“啪!”

一棍重重砸落呼延广背上。虽不致命,然力透肌骨,少年闷哼一声,身子扑地,尚未挣扎起身,棍头已压其脊骨。

“莫动。”

呼延照、孟强、焦玉三人欲要奋身而上。

亚力托金冷声喝道:“谁敢再近一步,我便碎他首级。”

杀气如剑,直逼人心,三人虽怒,亦不敢轻动。

金头王耶律萧金麾下亲兵齐拥而上,反缚呼延广双臂,拖出席外。

火葫芦王萧国律勃然变色,猛拍几案而起,喝道:“金头王耶律萧金!你设宴相邀,言是席前较技助兴,何以暗中设谋,将我外孙擒下?”

金头王耶律萧金冷笑连声,道:“总盟主,方才两将折于你军,我未曾一言;今擒你一孙,你便怒形于色,岂非偏重?”

语声一顿,寒意森森:“你且放心,我不取他性命,只作人质留押。你若愿交出呼家诸将,交出总盟主之印,我自还你此人。”

萧国律厉喝一声:“你这是谋反!”

金头王耶律萧金眼中光芒一闪,冷然道:“胜者为王,败者为寇。”

此言未毕,一道人影破空而出。

正是呼延守用。

此时此刻,他心如刀割。

长子殒于地穴,次子重伤未愈,三子又被擒辱……一切之重,如万钧压胸。

——此仇若不发,何颜再见赛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