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虽破,却仍出不得。
火光映面,焦烟呛喉。呼延守用立于残门之侧,只觉胸口如压千斤,气息沉重,耳畔尽是弓弦颤鸣与垂死哀号。
他望着地上尸身,心头一阵翻涌,低声自语:
“我呼延守用,自别中原,北走番邦,十余载忍辱含垢,为人之婿,只为借兵南归,雪我满门血仇。”
“今日好容易得火葫芦王相助,兵马尚未起行,庆儿却千里寻父,团圆未久,便殒命地穴;广儿又陷敌手,生死未明。”
“天数若此,我又当如何?”
火焰翻腾,映得他双目通红,恍如前路已绝。
正当此时,火烟中忽传少年惨呼之声:“皇外祖,我中箭了。”
萧国律闻言变色,疾步抢至火前,将呼延照一把扶住,问:“伤在何处?”
呼延照咬牙应道:“在胳膊上。”
萧国律转头命令:“取金创药。”
呼延守用猛然回顾,沉声断喝:“火势未熄,乱箭如雨,此时尚顾疗伤?再耽片刻,尽数葬身此地。”
萧国律双目赤红,牙关紧咬,心中焦灼、愤恨、无奈交织一处,几欲喷薄而出。
而此时——
宫墙之外,高坡之巅,金头王耶律萧金勒马而立,遥望那火海翻腾之中被困的宫院,眉眼间掩不住得意之色。赤焰映照金甲,仿佛夜叉出世,凶光夺目。
他冷声咬道:“再过一炷香,萧国律心胆俱裂,破门可擒,纵火亦可。六国总盟之位,终归我金头王耶律萧金所有。”
言罢扬鞭高喝:
“萧国律!念你旧日执掌六国之功,本王再留一线生机!献出总盟主大印、六国元帅之印,交出幽州,自可饶汝性命。”
宫中却无一人应声,死寂如坟。
萧国律立于火光之下,面沉如铁,青筋怒绽,双拳攥得骨节爆响。他低声咬道:“宁战而死,断不将兵权拱手交贼。”
话未尽,忽觉一阵心寒神昏,目中光芒渐黯。他心中泛起苦意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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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赛红远在幽州,呼延庆死于我邦……萧家难道今日便要尽灭于此?”
思及至此,胸中一口血气横冲直上,眼前竟似星芒皆暗,只觉万径无归,一线不明。
正在众人心神俱绝之时,忽闻宫后一声高喊,如雷贯耳:“后营遭袭,贼兵杀来!”
五国兵阵登时骚动,呼喝奔突,阵形混乱。
金头王耶律萧金大惊,急勒坐骑回首望去。只见后方山头尘烟滚滚,一骑电掣雷奔,自火海间破空而出,宛若神魔现形。
来将头戴独龙紫金盔,身披紫金龙鳞甲,背插双鞭,手执困龙神戟,胯下乌雪宝马蹄翻焰起,杀气腾腾,如奔雷掠火,势不可挡!
那人面黑如漆,光中透煞,豹头环眼,虎口燕颔,杀意如潮,怒气逼人,神威赫赫。
恰似烟熏太岁出世,烈火金刚临尘,又如当年张翼德转生再世!
金头王耶律萧金死死盯住那道杀将如电的身影,心头猛然一震,寒意透骨而生:
“这人……怎地如此眼熟?”
忽听那将军勒马当坡,高声断喝,声如雷霆,震动四野:
“金头王耶律萧金!你还往哪里走——呼延庆在此!”
此言一出,五国军阵齐齐一震。
“呼延庆?!”
“不是早已殒命地穴么?”
“这……莫非冤魂索命?”
众人惊骇失色,纷纷回首望去,只见那来将披甲立马,火光映身,威势凛然,竟无半点鬼气,反倒煞气腾腾,生机逼人。
来者,正是呼延庆。
昔日传言,他已命丧地穴,尸骨无存,实则此事另有缘故。
当日于东门小校场,他替一名身形短小的军士探查地道,方入穴中不久,悬绳忽然断裂,整个人顿失凭借,直坠而下。
那地穴虽深,约莫十五六丈,然绳断之时,他已下探十三丈有余,距地不过丈余。且穴底并非坚石,而是松土厚壤,层层堆积,恰好卸去坠势。
呼延庆自幼习武,筋骨强健,骤然落地虽觉气血翻涌,却并未伤损。惟有一事难当——深穴幽暗,四下无光,天地俱寂,令人心神一时失措。
他盘膝坐定,缓缓调息,待气血归元,方才抬首细察。只见头顶高处,隐约透出一处圆形天口,一线微光,如夜空孤星。
呼延庆心中已然明白:绳索既断,上路已绝。既然坠至此处,生死不过一线,与其惶惑,不如探个分明。
他定住心神,跨出大筐,反手自背后抽出打将钢鞭,腕力微沉,鞭梢贴地横扫一圈,只听空空回响,并未触及石壁,显然穴中空阔。
正自揣度,忽觉对面寒气逼人,如霜如刃,直扑面门,透骨而入,令他不由浑身一紧,背脊生凉。
“地底深穴,何来此等阴风?”
呼延庆眉头微蹙,心中生警,“莫非另有异处?”
念头方起,旋即压下。习武之人,向来信筋骨,不信鬼魅。他紧了紧手中钢鞭,循着寒气来向,稳步前行。
越行越暗,黑影沉沉,伸手不见五指,合拳亦无影形。脚下土石松软,踏一步便陷半寸,耳畔只余自身呼吸与心跳。
他不敢疾行,每迈一步,必先以鞭探路。
行出五六十步,忽听身后一声闷雷般的轰响,似土层塌陷,又似山腹震动,脚下微微一颤。
呼延庆心头一紧,猛然回身。
鼻端顿时涌来一股浓重尘土之气,刺鼻难当。他凝神细察,身后仍是一片漆黑,辨不出半点异状。
“后头已塌?”
他暗暗咬牙,随即摇头,“退路既绝,回身无益。”
当下收敛心神,转身继续前行。
不知走了多少时辰,忽觉前方隐隐透出一线微光,如夜幕将破,星辰初现。呼延庆精神一振,加快脚步,循光而去。
越行,地势越高;越近,光亮越盛。
待行至近前,豁然开朗——
原来是一处洞口,半掩于山石之间。
他一步跨出,只觉眼前天地骤变。
但见山峦起伏,林木成行,奇花异草杂生其间,怪石嶙峋,错落有致。清泉自石罅间潺潺流淌,声声入耳,远处隐隐虎啸猿啼。山风拂面,清润而凉,与穴中死寂判若两界。
呼延庆立于洞外,怔然良久,不由低声一叹:
“果真别有洞天。”
他四下张望,心中疑云未散:“这是何处?我又是从何而出?”
回身细看,只见洞门嵌于石壁之中。门侧岩壁之上,赫然刻着一副对联,字迹苍劲,刀痕入石,宛若天成:
上联:天道藏机神兵现
下联:地路隐踪鬼族寒
洞门正上,又刻四字——幽门穴府。
左右石壁,更是密密麻麻刻满文字。
呼延庆趋前细读,只见其文曰:
防敌犯幽州,凿地通脉,镇边将拒北虏,以保山河;
出奇兵,抄后路,自地而起,使寇无逃,靖定中华。
其下标有年月,落款赫然写着——幽州大总管 罗毅。
“罗毅?”
呼延庆心头一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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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忆起恩师旧日所言:隋唐之间,燕山王罗毅,字燕超,镇守幽州,武略兼备,用兵如神,名震北地。
原来此处并非妖穴鬼府,而是一条深藏山腹的运兵暗道,专为幽州危急之时所设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
呼延庆长舒一口气,“地穴塌陷,误成深坑,倒叫世人白白惊惧。”
念及此处,不禁对罗毅心生敬意:
“此人用兵之奇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虽已探明地穴来由,然前路山林幽深,古木参天,人迹全无。呼延庆心中微觉茫然,低声叹道:“此地清幽若仙,俨然世外桃源,然此路究竟通向何方?不知山中可有人烟?”
思忖未果,遂离洞门而下,循坡缓行。山连山,岭接岭,飞鸟不鸣,古藤倒挂,不觉间日影西斜,林间霞光如绮,暮色沉沉,玉兔初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