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0章 忧心如焚

此阵一出,众军骇然。那万刃车高达一丈五尺,刀锋在前,箭雨在后,火焰自中喷涌,退不得,冲不得,避无可避。人若撞车,骨肉纷飞;人若攀车,箭火齐发。即使悍将如林,陷于此阵,亦难施展技艺。莫说冲锋陷阵,便是转身退走,都成奢念。

数十车自东西南北齐齐推进,顷刻之间便将我军两万余众死死包围。营中士卒挤作一团,前不得进,后无可退。万刃车前压一线,阵未交锋,已死伤数百。

营中将卒惊惶失措,慌作一团,或企图奔逃,然未走数步,便已被尖刀刺穿,或火箭焚身。哀声遍地,血迹漫流。四野之中,焦气弥漫,惨嚎不绝。

萧国律兄弟站于高处,急得面色铁青,心如烈焰焚胸,左右观望无计可施。呼延守用握拳站立,已是惊呆,不知所措。呼延平怒火攻心,拔剑怒指阵外,声如裂帛道:“耶律萧金,你这等宵小之辈!倚仗一堆破木头、几车铁刀便逞威风,有种你便出来与我一战!”

其声穿云裂石,震得一众将士俱惊。呼延照、呼延广奔至火葫芦王萧国律身旁,惶然道:“皇外祖,如今这般,如何是好?我额娘怎还未来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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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国律回首看着两个骨血外孙,只觉心头发紧,泪水倏然而下。他低声喃喃:“老夫年迈,死不足惜。可这两个孩子,若命丧此地,实在天理难容。”再回头望着胞弟,心中一阵酸楚。

火葫芦王低声唤道:“兄弟,此番你不该来。”语未毕,已哽咽。

萧国达却面如寒铁,沉声答道:“兄长,我兄弟情深,岂能见你身陷重围而袖手旁观?今日就算死在阵中,我亦无悔!”

呼延守信、齐美容与呼延明三人挤在人群中,面色苍白。齐美容环顾四周,忽忆起刘玉萍,焦急道:“明儿,你那玉萍怎不在阵中?她在外头可安好?”

呼延明冷声答道:“母亲,这时候你还惦记她?眼前我们一家三口能否活命尚未可知。”

齐美容急道:“怎么不惦记?她若知我们困于此地,必会杀入敌阵相救。她武艺高强,说不定真能破了这车阵。”

金头王耶律萧立于高坡之上,策马南望,见连环阵中烟尘滚动,阵脚松动,眉眼微挑,唇角略带冷意,自语道:“萧国律困于阵中,今日一战,当为终局。”

转瞬,他抬手作凉棚望去,见敌中乱旗飘动,遂沉声下令:“传旗号,令众军围而不攻。再遣使入阵,喝令降将。若不奉命,烽火即起,焚其营地!”

然而萧国律挺胸站立,满目慷慨,厉声回应:“宁为玉碎,誓不为瓦全!吾萧国律,至死不降!”

正当此刻,南面一阵清脆马铃响起,由远而近,穿透浓烟烈焰。须臾之间,一骑快马破烟而出,马背上大将高大魁梧,虎背熊腰,身披独龙连环甲,头戴紫金龙盔,腰悬护心冰盘,腿踏虎头战靴,手中一杆困龙神戟寒光四射,背后一双打将钢鞭迎风乱舞。

其人面若锅底,狮眉虎目,眼神凌厉如雷电,两腮生风,鼻端口阔,似神人下凡。胯下宝马乌雪通灵,踏火而来,宛如鬼神。此将勒马止步,跳下地来,扬声震吼:“敌兵退散!黑虎英雄呼延庆在此!”

敌阵之上,忽闻一声大喝,声若惊雷,震动山野。敌军将士闻之,无不骇然色变,脚步不由自主地退了数步。未见其人,先闻其声,呼延庆之威,久播边陲,此刻一嗓传来,犹如神兵从天而降,顿令敌胆裂魂飞。

车角阵中之人亦惊问不已:“呼延庆来了?当真是他么?”

果然是他!只是前些时日尚卧病不起,怎的如今竟现于阵前?

自那日钢叉夫人战死之后,呼延庆悲愤交加,气血逆乱,竟至抱病不起,三日三夜高热昏迷,语无伦次,恍如梦呓。近日虽略得好转,然神思犹未清明,卧榻不起,形容憔悴,气弱如丝。

是日,驸马府中将佐俱赴前阵督战,宅中空空荡荡,唯余老妈子数人侍候洒扫。王秀英素性沉稳,虽挂心战局,却不曾轻出,亲守中堂,静听消息往还。堂中帷帐低垂,药香尚暖,崔桂荣寸步不离,守于病榻之前,时时以汤药侍奉。

呼延庆兀自沉睡未醒,眉宇紧蹙,似仍陷于梦魇之中。

崔桂荣守在床前,望着昏睡中的呼延庆,心头却挂念起了远在外面的呼延平。那孩子自小痴憨,虽说膂力过人,终究不通世故,如今身陷敌营,生死未卜,怎不叫她心如刀绞?

屋中沉寂,她不敢在病榻前洒泪,唯恐惊扰儿子病体。遂轻步移入外间,那里供着一尊佛像。她点上两炷香,合掌祷告,口中念念有词,低声哽咽:“阿弥陀佛,愿我儿平儿安然无恙。若有半点闪失,老身宁可以命代之。平儿啊……你如今身在何方,可有饥寒?娘这一颗心,实是悬在半空,夜不能寐,坐卧难安……”

这一番低语,偏巧被里屋的呼延庆听了去。病榻之人虽昏迷不醒,却也未全失知觉,听得“呼延平”三字,登时心头一震,眼睁睁张开眼睛来,喃喃唤道:“二弟……二弟在哪里?快叫呼延平来见我!平儿,平儿——你在哪儿?”

崔桂荣猝然听得儿子开口,既惊且喜,忙奔至床前,泪眼模糊地扶住他,道:“庆儿,你醒啦?”呼延庆急问:“娘,我二弟呢?呼延平怎么还不来?”

崔桂荣含泪摇头,声音低沉:“你问他作甚……”

“我心里不安,快叫他来!”呼延庆挣扎着坐起。

崔桂荣再也瞒不住,泪水滚落:“唉,他……他已被敌军所擒!”

呼延庆闻言,如遭雷击,浑身一震,坐直身子,只觉寒气直透肌骨,汗毛倒竖,汗水从骨缝中渗出,一口真气冲至喉间,几乎背过气去。他抓住崔桂荣手腕,声音发颤:“娘!你快说!是哪个狗贼擒了我二弟?”

崔桂荣被他攥得生疼,强忍痛楚低声道:“你松些,我这条胳膊要被你拧断了。”

呼延庆面色发白,声音发颤:“你快说。我心里已经乱成一团。”

崔桂荣再也压不住眼泪,将呼延平落入敌手、众人议定走马换将、设法营救的经过一一说出。话到一半,几度停顿,唇角都在微微发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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呼延庆听罢,只觉胸口像被重锤击中,眼前一阵发黑。他用手撑住被褥,勉强坐稳,声音低哑:“那我爹呢?他不是还在府中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