侍从们一时不敢动手,有人低声提醒:“太保,那是御书金匾”
“出了事我担着!”狄龙冷声一喝。
众人只得照命而行。木梁哐啷作响,尘土飞扬,牌坊与匾额顷刻间被劈砸粉碎。
杨洪眼睁睁看着这帮人七手八脚将杨家几代人守护的门面砸得稀烂,脸色涨红,几欲昏厥。他踉跄几步上前,怒吼:“孽障!你给我下来!”
他一步冲至狄龙马前,伸手便想将其拉下。狄龙眼神一沉,皮鞭往左手一绕,右手猛地挥出。
“啪!”
清脆的一巴掌响彻街巷。
杨洪只觉耳边轰鸣,整个人被扇得连退数步,最后重重跌坐在石阶之下,脸侧火辣辣地肿了起来。
狄龙收回手,毫无歉意地扫他一眼,对身后人道:“天色不早,到校场去。”语罢一鞭抽马,策马而去,马蹄扬尘,一行人浩然远去。
杨洪捂着脸颊,坐在地上半天未起,身上沾满尘灰,眼中尽是怒火与屈辱。他挣扎着站起来,扶着拐杖,望着狄龙远去的背影,一字一句地骂道:“狄龙,你等着!我这巴掌不白挨的,我这就禀老太君去,看你怎么收场!”
他这一辈子忠心侍奉天波杨府,门前值事几十载,杨家子孙个个敬重于他,从没人敢骂他、更无人敢动手。如今竟被一个尚未出征的毛头小子打了耳光,砸了门匾。这是欺辱他杨洪,更是踩了杨家的脸面!
他胸腔起伏,怒火翻涌,仿佛血液都在倒流。那一记耳光不止打在脸上,更打在心头,打在杨家门楣之上!他是杨家一世忠仆,几十年风霜伴主,从未折腰于人,更未吃过半点外人的亏。而今却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骑马欺门、挥鞭掌脸,他一口老血险些喷出!
他拄着拐杖,脚下生风,快步奔向府内。晨雾未散,府中寂静,唯有他沉重的脚步在青砖长廊上回荡,一步比一步沉,一步比一步怒。
“老太君”
他的声音像一口沉钟,带着多年积压的怒气与委屈。他不是为了自己来告状。他的老脸可以不要,骨头也可以碎,但杨家的脸,不能让人踩!
老太君,是他一生信服的主子,也是这座天波府真正的顶梁柱。只要她还在,杨家就不会塌!今日之辱,必须讨回公道。他要把这口恶气,硬生生从那狂妄狄龙身上,撕下来!
晨光微曦,书房内一片寂静。窗棂透入斜阳,映在沉稳的红木桌案上,案头砚墨犹未干,几卷折叠好的朝报堆叠在一旁。佘老太君一身素衣,端坐太师椅中,拐杖横放膝上,面色凝重。
这些日子,她心头从未真正安定下来。
朝中已有风声传来南唐蠢蠢欲动,大军已过汴南关隘,直逼江淮。而朝堂之上,竟无一将可堪大任,令她这位一生戎马的老太君愈发寝食难安。
她轻轻闭了闭眼:往年战事纷起,杨门男儿个个冲锋陷阵、战功赫赫,哪曾有朝廷无人可用的困局?如今虽还有孙儿文广,可那孩子尚在学艺,稚嫩得很,若此时匆匆领兵上阵,一旦战败,不仅杨家后继无人,更误了国家社稷。
小主,
于是她早已上表朝廷,说文广染重病亡故,实则将他藏于后府密室,白日潜伏练武,夜间勤学兵书,只待他羽翼渐丰,时机成熟之日,再出山为国建功。
可这一切,终究是欺君隐情,一旦走漏风声,便是灭门之祸。老太君知此事关生死存亡,非得步步为营、滴水不漏不可。
正思忖之际,忽听院外传来一阵凄厉啼哭,声音苍老带泣:
“老太太啊!老太太啊!”
老太君眉头一动,沉声唤道:“谁?”
门帘一挑,老总管杨洪一瘸一拐地跌了进来,满脸通红,嘴角肿胀,一边走一边抹泪:“老太太,我叫人给打了啊!”
老太君霍然起身,目中寒光一闪:“谁敢打你?天波府上下,谁吃了熊心豹子胆?”
杨洪强忍怒气,跪地把狄龙不下马、砸匾额、扬言羞辱,最终当众扇他耳光的事从头至尾讲了一遍。
老太君听到最后,拐杖“咚”地一下点在地上,整间书房仿佛都震了一下。
她怒声道:“狄龙这小子简直欺人太甚!奶臭未干,就敢骑着我杨家的脖子撒野?连皇上见我都三分敬重,他算个什么东西!”
说完,一屁股重重坐入太师椅中,脸色铁青,胸口起伏不定。
杨洪见老太君动怒,心中一喜,忙添上一把火:“老太太,我这嘴巴子倒也不打紧,可他狄龙实在太寒碜咱们杨家了。这口气,不出都不行啊!”
老太君并未接话,只缓缓闭上眼,深吸数口气,拐杖轻轻敲着地面,渐渐平复怒气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睁眼,目光冷静。
她想通了。
杨家与狄家素无宿怨,狄龙为何突然登门撒野?是知晓文广未死?不可能!这事除了她与几位儿媳,连内院婆子都不知,狄家断无消息来源。
那只有一种可能:狄龙年少轻狂,自知已得朝廷宠信,便恃才傲物、不知天高地厚了。他一听“路过杨府须下马”,心生不忿,便借题发挥,砸匾打人,只是虚张声势、立威示强。
没脑子的小儿,尚不足虑。
老太君听完杨洪的哭诉,心头像被风刀割过似的怒、酸、痛,一齐压将上来。她扶着案角,沉默了好一会儿,烛火映着她鬓边的白发,也映着她心底压不住的波澜。
“杨洪过来。”
杨洪听到这一声,心里忽地一紧,却又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,踉跄着走近几步。
老太君抬眼端详他。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此刻半边高高肿起,像被人狠狠砸了一拳,连皮肉都鼓得发亮。她伸手,却在快要碰到那片伤处时,生生顿住。
并不是怕疼杨洪而是怕自己再看下去,会忍不住失了分寸。
她收回手,深吸一口气,声音低沉而缓,却藏着压不住的怒意:
“这一下……打得重吗?”
杨洪鼻头一酸,强忍着不再掉泪:“重不重不知道……反正下得不是力气,是脸面。”
老太君眼底忽然亮起一丝冰光。
烛火被风吹得跳了两跳,厅中一瞬全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