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一眼认出孙儿,竟身形一软,几欲跌倒。穆桂英亦奔上前扶住,眼泪止不住地滚落。
杨文广一听老太君唤自己,心中一震,立刻勒转坐骑,拨马回身。战马四蹄翻飞,尘土激扬,他快步奔至老太君身前,翻身下马,跪倒尘埃之中,声若洪钟道:“祖奶奶,孙儿来救您了!”
老太君愣在当场,伸手将他拽起,脸色苍白,声音发颤:“文广,你……你怎么出来了?”
文广气息尚未平复,脸上汗痕未干,语气却又急又重:“我饿出来的。家里静得出奇,一整日无人来送饭,我心下不安,便寻去奶奶房前探望。谁知才至窗外,便听排风低语,说家中几位奶奶竟被绑至法场……我心如刀绞、血脉倒流,怎还能坐得住?皇上不念杨家忠功,竟下死命诛我满门。我若不来,眼睁睁看着你们就义,这条命也无用了!”
老太君听罢,脸色愈发苍老几分,暗叹一声,心下如冰:文广啊,你来得好不如不来,此番露面,杨家上下,怕是真要断绝了……
穆桂英立在一旁,眉头紧皱,沉声冷笑:“怪不得我方才绑人的时候,总觉少了一人。原是那死丫头排风,又跑回去将你唤来!你倒来得风光,可你知道你这一露面,全家人便真的再无退路了!”
老太君闭眼点头,片刻后猛然睁开,眼中已无犹豫:“文广,你可还想回去?”
文广毫不迟疑:“我把你们救出去,咱们便一同回家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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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太君冷冷一笑,仿佛已心如止水:“回?谁也回不去了。桂英——取绳来。”
桂英一怔:“奶奶,您要做什么?”
“绑上!”
杨文广愣住:“奶奶,您要绑我?”
老太君冷声应道:“绑的就是你!我亲自带你上殿请罪。”
文广慌忙喊道:“奶奶!我无罪啊!”
“你无罪?那我便有罪?”老太君眼神如刀,“你若不来,今日尚有回旋余地。你来了,事情便成了欺君大罪。桂英——动手。”
穆桂英面色沉沉,默不作声地取过绳索,一招一式间将杨文广五花大绑。文广低头不语,脸色涨红,眉宇间尽是懊悔。
王兰英见状,再也按捺不住,冲上前几步:“婆母娘啊!文广是咱杨家最后一根血脉,您怎忍下这手?”
老太君却冷如寒霜:“血脉?这一回干脆利落,断子绝孙,拔苗断根,也省得日后再牵连满门!如今也无需再想别的,我不能等圣上传旨捉我,便由我自投罗网——文广,随我进殿!”
“是!”文广低声答应,眼中泪光一闪,终究无力抗命。
二人并肩向金殿而去,广场之上众目睽睽,烈阳炽烤,连地砖都滚烫逼人,风不动、草不摇,仿佛整个汴梁都陷入死寂。
八宝金殿之上,文武列班,威严森然。
大太保狄龙早已先入殿中,将杨文广现身、伤官、辱命之事一一道来。仁宗赵祯听罢大怒,脸色阴沉,拂袖不语,内心却翻起惊涛骇浪。
“佘老太君,朕念你多年忠勋,原本欲网开一面。如今却知你杨家尚有余脉而欺我,岂能轻饶!”
正当此时,忽闻通禀:“老太君求见。”
仁宗赵祯冷然一哼:“宣她上殿。”
老太君跪伏金阶,拱手请罪:“老身佘赛花,启奏万岁。”
“你还有何话可说?”
“文广未亡,是老身欺君,恳请治罪。”
仁宗赵祯双眸冷厉:“你缘何欺我?”
老太君目光沉稳,咬牙道:“臣家七子皆阵亡疆场,惟有文广尚幼,尚未学成,倘若出战再折,杨门血脉将尽。老身怕他命丧刀下,是以谎称病亡,隐于府中,待其成才再请出征。不意此孽子不识轻重,闻家难临身,竟私出救亲,还在午朝门前将大太保打下马来。老身知其悖逆,亲手缚之献于金殿,只求万岁明断。”
仁宗赵祯脸色铁青,怒拍御案:“佘赛花!你一介老妇,竟敢欺君罔上!若朕不治你之罪,岂不让朝中群臣尽效仿?来人!”
殿上传令声震耳欲聋。
“将佘老太君与杨文广一同推出午门,与宋朝卿同斩!以儆效尤!”
武士们将佘老太君与杨文广一前一后押出八宝金殿,正午阳光照耀在金瓦玉石之上,辉煌炽烈,却无法驱散众人心头的阴霾。祖孙二人踏出丹墀,神情各异——老太君神色如铁,步履虽缓,却丝毫不见屈服;文广虽年幼,脸上却满是焦灼之色,眼神不离祖母背影,牙关紧咬,仿佛要将这天子威严生生顶住。
午朝门外,包拯早候在法台之前,手执象简,脸色沉如寒铁。圣旨传至,他双手接过,展开一看,心头不禁“咯噔”一跳,目光一沉,默然无语。只听那宣旨太监尖声道: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——佘赛花欺君罔上、阳奉阴违,杨文广诈死潜逃、惑乱朝纲,杨金花扰乱兵权、谋逆朝政。三人俱当斩首午门,以正典刑。”
太监声落,四下顿时死寂。
包拯心中如擂鼓乱撞,沉沉地叹了一口气。他向来铁面无私,可此番三人之罪,却叫他如何能下得了此手?心里不住默念:老太君哪,您既还藏有子孙,怎不早些告知?若早几日开诚布公,老臣未必不能替您斡旋一二。如今诏旨既下,我便是监斩之人,眼看这刀下三命,却无一能安然脱身,如何能忍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