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吱呀”一声,庙门缓缓开启,一位满头花白的老道姑现身于灯下,拂尘斜挂,面容安详,年逾六旬。
她定睛打量来人,微笑道:“请进吧,施主。”
“谢过道长。”
高增松马缰牵马而入,入得庙内,将坐骑拴在院中枯树旁,道姑“哐当”一声将门关上,引他入侧殿而坐。片刻后,她端出两盏热茶,安置案前。
高增接过茶盏,仰首连饮两口,喉咙舒畅,不禁吐出一口浊气。
“谢过道长。”他起身抱拳,“敢问从此处去困龙山、寿州应如何走?”
道姑轻拂拂尘,语气柔和:“欲往困龙山,出庙门东行,经一小沟,顺着山道前行三十五里便是。若往寿州,绕过后山,翻岭有条抄小径,可直通城外官道。”
高增闻言如释重负,再拜道:“多谢道长指点之恩。”
老道姑微摆拂尘,眼中神色沉凝,自上而下打量高增一番,目光中似含几分试探之意。
“这位施主,”她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厚重,“你莫不是一员战将?”
高增拱手答道:“道长慧眼如炬,在下正是武将出身。”
老道姑声音微微一沉:“你是南唐的将官?”
“非也,在下是大宋将领。”
“哦?”老道姑微微颔首,拂尘垂落在袖畔,似在犹豫,“敢问,施主可曾在浑天侯穆桂英、或萧赛红肖元帅帐下效命?”
高增心头微动,不知她问此为何,但仍镇定道:“不错。二位元帅皆是我家主将,在下确在其旗号之下听令。”
老道姑闻言,神情越发深邃,盯着高增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:“那……他们麾下可有一位姓高的战将?”
高增心中一紧,手背青筋微跳。她问的,竟然是他自己。
他暗想:这老道姑莫不是与我有旧识?怎地开口便问到我头上。我须得谨慎,先探她来意再做答复。
“道长所问,可是那人叫什么名讳?”
“他叫高增。”
高增险些脱口应答,立刻强自按下心头惊涛,佯作不知,试探道:“道长为何忽提他的名字?”
老道姑缓缓叹息,眼神略带悲意:“我未曾识得此人,却知他所为,着实无情无义。”
“什么?”高增猛地起身,心中一沉,眉间写满惊诧,“道长何以如此断言?他做了何事?”
老道姑微垂双眸,似在回忆往事,声音渐渐沉入月色中:
“那是数年前的事了。我仍在朱茶关外一个小庵中修行。某夜,一女子匆匆闯入,面色惨白,腹痛如绞,一看便知临盆在即。出家人慈悲为怀,我忙将她领进寝室,不多时,她便产下一子。”
高增静静听着,心中却渐渐收紧,一股不安慢慢滋生。
老道姑继续说道:“我问她是何人,为何孤身来此?她含泪尽述她姓狄,名玉兰,夫名高增。”
说到此,高增心中一震,身体微微僵硬。
“那狄氏本是高家之妻,因其兄狄龙与杨家为敌,高增执意要杀她。可她已身怀六甲,竭力哀求,求他看在腹中骨血上放一条生路。高增终是心软,将她放行。”
老道姑语调平静,却字字剜心。
“那女子孤身逃至庵中,产下男婴,不知所去。我见可怜,便收留她母子,盼她将孩子抚大,日后再寻夫君。”
“但天不遂人愿。半年后,庵中老师母病逝,我便携狄氏母子来到此庙。可孩子尚在襁褓之时,南唐二王李广途经此地,为取水暂歇,闻婴啼声,便强行抱走!”
高增听至此处,呼吸已变得急促,脸色发白。
老道姑声音轻颤:“李广爱护那孩子,言道三房王妃无子,便要抱养。可我不同意,他竟一脚将我踹倒。我爬起身来告诉狄氏,狄玉兰哭得肝肠寸断,大呼着追出庙去。自那日之后,她再未回庙,此后生死未卜。”
她闭目叹息:“狄氏一片痴情,为保腹中骨血拼死求情,而那高增,纵是动了怜悯,仍将妻子舍弃于荒途。施主,你说,他人到如此,是不是太无情了?”
高增胸口起伏如浪,心头仿佛被千钧重锤猛击。双眼发热,喉间发紧。他一步步走近老道姑,双手微颤。
“道长……你可知,那被李广抢去的孩子……如今何在?”
老道姑摇首:“我只知那孩子被李广带去抚养,其后何事,我不得而知。”
高增再也抑止不住心头巨震,一腔悲愤自胸中喷薄:
“李治英……”
声音像是被撕裂般从唇间溢出。
原来那张扬凶暴、力压群雄的南唐猛将李治英……竟是我高增,亲子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