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内陈设极简,几张木桌长凳,一张竹床,一口火炉,倒也整洁。老者取来茶盏,为他斟水。曾奎接过,咕咚咕咚一口饮尽,顿觉神清气爽。
老者不急不缓问道:“壮士一身夜行衣,神色疲惫,想必是夜间奔逃。敢问从何而来?”
曾奎轻笑:“老丈倒是老眼如炬。”
“老朽年少时也曾行走江湖,略识一二。”老者眼含审慎之色。
曾奎略一思忖,直言道:“不瞒老丈,晚辈乃大宋麾下浑天侯穆元帅帐中人。”
老者眉头微挑,眸中一亮:“穆桂英?”
“正是。”曾奎挺起胸膛,语带自豪,“我乃五虎将之一。”
老者闻言,眉梢微动,抬起那双浑浊却尚存神光的眼睛,缓缓问道:“噢?你姓什么?”
曾奎咕嘟一口将茶水咽下,放下碗,抬眼回道:“姓曾。”他语气不疾不徐,却透着一股自豪,“您可曾听说过曾杰?”
老者原本端坐不动,听得“曾杰”二字,身子忽然一震,原本安然淡定的神情顿时生出一丝变化。他盯着曾奎的面孔,像要从那眉眼之间寻出几分旧影,口中却已脱口而出:“听说过。”语气低沉,但明显带着复杂之意,“他是你的什么人?”
曾奎冷哼一声:“那是我爹,我叫曾奎,如今正随穆元帅征讨西夏。你别看我年轻,这趟夜探,可差点儿把命交代了。”说着,便将夜入敌营、盗枪未成、误入山林、误打误撞寻至草舍的事从头至尾一一道来。
末了,他愤然道:“老人家,你可曾听说过那个狄难抚?简直是个孬种!穆元帅好言相劝,他却咬牙认逆,背祖忘宗,甘为番邦鹰犬,简直是狗改不了吃屎。唉,老狄家真没个好人!俗话说得好:上梁不正下梁歪,他爹狄龙当年就是个祸根,他爷爷狄青也不见得有多光明磊落!”
老者听罢,原本安定的面容骤然冷肃,眼神霎时如鹰隼一般凛冽。他沉声问:“你说什么?狄青不光明磊落?”
曾奎正要继续絮叨,却听老者低低一句冷哼:“哼……狄难抚叛国投敌,果然名不虚传。你说得对,他确实保了部善。”
“瞧!您也气得冒火了吧?不是我挑事,这种人谁听了不气?老爷子,我也不多耽误您,烦请指条路,我赶紧回营报信。”
“慢着。”老者忽然站起,眼神寒如霜刃,“狄难抚那逆子竟敢以我狄家之名助外敌打大宋,老朽焉能坐视?走,我随你一同回营,亲自会一会这逆孙!”
曾奎一听,险些笑出声来:“您?拉倒吧。我们四虎大将都奈何他不得,您一个老头子……唉,话糙理不糙,您一不顶拳二不扛枪,能帮什么忙?”
老者不怒反笑,淡然道:“我若至前敌,只需一眼,他便得乖乖下马受缚。”
曾奎挑眉盯着他:“你这话说得可大。您是吹牛呢,还是……”
“老夫从不妄言。”老人轻轻抚须,眼神如铁。
“行,那就走!敢问老爷子大名?”
“且不急问,到了营中自会分晓。你稍待,我收拾一下。”老者说罢,步入内屋。
不多时,柴门再开。曾奎一看,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:这哪是方才那个送水煮茶的山野老翁?只见眼前这人头戴银盔,身披明甲,外罩朱红战袍,脚登虎头战靴,腰悬宝剑,背挎雕翎,手中又多了一件裹着黄绸的长兵器,威风凛凛,如天神降世!
老者利索地牵出一匹高头战马,将兵器挂在得胜钩上,翻身上鞍,道:“曾奎,走!”
“您认得路?”
“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。”话音一落,催马便走。
曾奎翻身跃上马背,立于马后,大笑道:“您跑我追,那还得了?一马双骑正好省事。走吧,老爷子!”
两人风驰电掣,穿林越岭,拐山绕沟,朝宋营方向疾驰。曾奎站在马后,心头越发狐疑:这老头气度不凡、路熟如掌,定然不是寻常人。
走了好一程,曾奎远远望见营寨旌旗,振声而呼:“快到了!”
老者答:“知道。”
片刻,二人至辕门前。老者勒马止步,道:“你先进去禀报,就说老朽愿投宋营,报号立功。”
曾奎跳下马去,三步并作两步奔向帅帐。
帐中将士闻曾奎归来,皆欣喜不已。穆桂英立时迎上:“曾奎,可盗得双枪否?”
曾奎苦笑:“差点儿送命,没得手。”他将夜探敌营的事从头说起,又道:“我虽未得枪,却捡了个宝!遇到一位老者,听说狄难抚背叛大宋,怒不可遏,要随我来助战,如今就在辕门外。”
穆桂英闻言大异:“此人是谁?”
“他不说,说见元帅自会通名。”
穆桂英一挥手:“既如此,当以礼迎之。众将,随我出帐!”
众将一同来到辕门。穆桂英望见那老者,不由心头一动:“此人怎如此眼熟……”
却见那人已甩镫离鞍,快步上前,朗声道:“穆元帅,死不了的狄青,前来听令!”
此言一出,震动全营!
穆桂英瞠目而视:“啊——平西王?!”
狄青躬身而拜:“幸得穆元帅昔年相救,今日特来尽忠报国,清理门户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