言犹未尽,人群中一人应声而出,身形如箭,立至厅中。
那人眉目英挺,声音中带怒:“杨士奎在此!”他站定身形,拱手抱拳,直视赵定国,“请少王殿下赐教。”
杨怀玉本欲起身阻拦,见长子昂然而出,神色坚定,已难回头。他沉声说道:“儿啊,你要小心些,此是皇亲,切不可失手。”话虽如此,声中却难掩沉重。
杨士奎回头应道:“孩儿明白。”
言罢,他转身再拱:“请少王出手。”
赵定国冷哼一声,未礼相还,双拳一摆,已然抢先攻来。拳风破空,直取士奎面门。杨士奎身形侧闪,左手探出一招“一面花”,顺势化解。
赵定国脚步一沉,双腿跃起,连环踢出,攻势凌厉。二人拳来脚往,转眼十数合过,士奎渐觉招式难施,只能勉强应对。
厅中众人见状,俱是心急。有人低语:“士奎不是对手。”亦有人面露忧色。
杨怀玉眼神不动,手指却已收紧成拳。
赵定国愈战愈猛,士奎拳脚凌乱,眼见不支之际,忽听厅门之外一声朗喝:“大哥闪身,让我来会会这位少王殿下!”
众人惊愕回首,只见一道身影自门外掠入,少年英挺,面如冠玉,剑眉星目,步履轻捷。他头戴公子巾,身披武氅,年纪不过十七八岁,却英气逼人。
此人正是杨怀玉幼子,杨家第三子——杨世汉。
他自幼居于后院,习武攻读,不喜前厅喧嚣,方才因家将报信,急忙赶来,至此方现身厅中。
杨世汉纵身入场,厅中诸人神色各异。老杨家众人虽皆知他素来持重,不喜张扬,却也多对他心存顾虑。便是亲族之中,亦有人窃窃低语:士奎尚且不敌,士瀚虽聪慧过人,终日诗书丹青,虽偶有随母兄练习武艺,然毕竟未历沙场,其技如何,谁能知晓?今竟贸然请战,岂非以卵击石?
然而,这些人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
杨怀玉身为一军统帅,久历疆场,眼光自不似流俗。他望着三子英俊端凝的身形,眼神微动,心中却自有分晓:三年前,士瀚赴西岳华山还愿,归来之后已大异往日。那一年,他曾寄居山中,拜得陈抟道长门下,习得一身内家奇技。陈抟为当世高人,性情孤绝,极少收徒,能得其传授,已是机缘。更难得者,士瀚天资颖异,勤勉非常,三载潜修,功夫已非昔日可比。
他素性内敛,不爱显露,杨怀玉虽心知其能,然从不示人。今日忽见他现身出手,心头虽有惊疑,却更添一分宽慰。
赵定国见对面少年面白如玉,气质清朗,心中未免轻视。他撇嘴一笑,语含讥讽:“哎哟,这等小白面书生,也敢同我比武?真是黄口小儿误食砒霜——活得不耐烦了。”
杨世汉听他出言污秽,眉头一动,神色微冷,却未与之争辩,只沉声喝道:“少王慎言!比武切磋,岂容斗口!小将领教!”
语罢身形一展,踏步而前,左手虚晃,右拳骤然飞出,一招“黑虎掏心”直取赵定国胸口。赵定国不及多言,身子一偏,右臂横架,接招之际回以“推山入海”,肘膀如磐,拳意滚涌。
两人一交手,拳来脚往,招式频出。赵定国力猛招急,步伐重实;杨世汉则形如流水,动如脱兔,身法轻捷,拳势灵活,步步不离中门,招招取人破绽。厅中诸人但觉眼前风影翻飞,呼吸凝止,俱看得出神。
杨怀玉望着两人相斗,眼底微露异色。他暗自思量:士瀚拜陈抟为师之后,我虽知他学得不俗,却未曾一睹全貌,今日一见,果然长进极大。赵定国虽骄横,却并非庸手,此时竟被士瀚逼得步步后退,拳脚难伸,着实痛快。
厅内气氛凝重,杨家诸人心中悬念初解,渐转为振奋。
杨世汉心中却不急。他知赵定国身强体壮,内劲充沛,若久战缠斗,易有变数。思及此,忽忆师门所授秘技,便生一念:速战速决。
只见赵定国一记直拳扑来,杨世汉脚下一转,身形猛侧,一招“鹞子翻身”避过,顺势便是疾拳连出,一式快过一式,拳风连响,如骤雨敲檐。赵定国只觉眼前拳影重重,虚实难辨,一时难以分辨方向,心神大乱。
就在他一招未及施出之际,杨世汉步转身移,错步而上,右拳高举,直取对方面门。此拳如中实处,赵定国非死即伤。
但拳锋及体之际,杨世汉心头一震,念头突生:赵定国虽狂,终究是皇族嫡长,若真伤及,后果不堪设想。是斗气也是羞辱,若不能收势而止,岂非反坏我杨家声名?
电光石火之间,他收劲转势,拳锋微移,只听“叭”的一声,正打在赵定国太子冠之上,那金丝绒球顿时落地。
赵定国未及反应,杨世汉已收拳退步,衣袂飘动,如风而起,身形一转,飘然落于圈外,转身拱手,朗声道:“少王殿下,适才莽撞,若有得罪,尚请海涵。”
他语气沉稳,神色恭敬,却又不失风骨。厅中顿时鸦雀无声,连昌王凌云与陆全忠,也不由面色微变。赵定国呆立场中,半晌无语,只觉掌中发麻,气血浮动,目中仍是满眼拳影,久久难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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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定国站在厅中,神色尚自得意,头顶绒球虽堕,仍未觉颜面有失。他不解众人神情,只当杨世汉是心怯退避,遂踏前一步,双目圆睁,指着杨世汉冷声喝道:“你这小白脸,莫非想走?今日不跪地认输,便要拿命来换!”
他音未落,厅中气氛更紧。杨家子弟眉目间俱露怒色,然无人擅动。
杨世汉面色不动,心中却已冷笑。他低头一瞥赵定国身前碎落的金绒球,心念微转:此人适才已然落败,尚敢恃强口出恶言,若不与他分个明白,只怕更无休止。
他神情一肃,目光如电,身形一晃,已然掠回场中。
杨世汉站定,对面而视,语声清朗:“殿下方才头冠已堕,尚言未败,既如此,不若再走数招。”
赵定国愈加恼怒,不待言语,双拳齐出,直奔杨世汉面门而来,一式“双风贯耳”,势沉力猛,带起一阵掌风。
杨世汉不与正锋相接,斜身让步,脚尖轻点,宛若转轮一般绕至赵定国背后,口中朗声一笑:“少千岁,小心!”
语音未落,手臂探出,两指点住赵定国腰间气门,身躯猛提。
赵定国只觉全身轻若无物,已被人提空,腾空而起两丈开外,身在半空,手足难控,登时惊惧交加,竟闭目而不敢视地。
一声呼啸,赵定国直堕而下。
厅前石阶共五级,俱是汉白玉所砌,边角锋锐,冰冷似铁。赵定国身躯下坠,竟头朝下落,角度之险,难以挽回。
只听“扑通”一声巨响,随之是那惨厉的一声“哎呀”,余音尚在回荡,赵定国头颅重重撞在石阶之上,鲜血迸流,身躯翻滚倒地不动,脑浆四溅,血洒白阶,斑斑如绛梅怒放。
厅中顿作死寂。
杨怀玉霍然起身,目光如电,死死盯着台阶下那一团倒地的人影。
陆全忠双手扶案,身躯一震,眼中却掠过一抹难掩的震愕与迟疑。
昌王凌云面色惨白,唇角轻颤,一语不发。
杨世汉站在厅中,收掌垂首,面色如常,唯眉目之间略有微动。他望着地上赵定国的躯体,心知此事至此,再无回转。
厅外寒风陡起,兵器架上的刀戟微响,似亦知祸起演武之地,一场风暴将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