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2章 嫁祸于人

杨世汉原想先与老寨主分说明白,探其来意,倘若一言不合,非动手不可,也该彼此递过招式再论高下。岂料话未出口,老寨主已面色一沉,腕中懒龙刀猛然一振,寒光乍起,直奔他面门劈落,出手毫无回旋余地。

刀风压顶,势如崩石。杨世汉心中一凛,暗自思忖:此人年纪虽高,臂力却不减当年,这一刀分量十足,分明要以蛮力压我。既如此,便以力对力,试他深浅。念头方定,臂膀猛然一抖,双锤齐振,内劲尽催。

只听一声金铁震响,锤刀相击,声若裂帛。老寨主只觉双臂骤然一麻,虎口剧震,眼前金星乱迸,掌中已觉空虚,那口重达二百四十斤的懒龙刀竟被震得脱手而出,斜飞而去,刀锋入土,犹自颤鸣。

杨世汉不待对方回神,顺势踏前一步,双锤齐出,直取前心。他沉声喝道:“老寨主,小心了。”

这一击来势凌厉,老寨主避无可避,身形一晃,只得弃马自保。双足离镫,翻身坠地,尘土骤起,重重跌坐在山道之上。

杨世汉旋身勒马,回圈而立,双手提锤,目光沉凝,低喝道:“老寨主暂且勿动,若再妄起杀念,锤下便不容情。”

老寨主坐在地上,胸口起伏不定,掌中鲜血顺指而下,心中却翻江倒海。他一生纵横沙场,罕逢敌手,未料暮年竟败于一个尚显青涩的后辈之手。抬眼望去,只见杨世汉神色冷静,并无趁胜杀人之意,心中更添几分复杂。

魏化仰首冷声道:“好个后生,果然了得。既已技不如人,要取老夫性命,尽管下手,无须多言。”

杨世汉正欲开口解释,忽然山道深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铃声,叮当作响,由远及近。铃声中夹杂着急蹄踏石之音,显是有人策马疾奔而来。

他心头一震,循声望去,只见一匹骏马破风而出,马上之人端坐如山,头戴相纱,身披蟒袍,气度森严。那人未及近前,已厉声断喝:“住手!”

这一声喝止如雷贯耳。杨世汉目光骤缩,只觉此人眉目似曾相识,心中飞快回想,电光火石间,往事骤然浮现——当年在东京汴梁,金殿之侧,他曾远远见过此人一面。

“左班大丞相,王文弼。”

念及此处,杨世汉心中猛然一沉。再看王文弼见老寨主坠马在地,策马疾驰而来的急切模样,心下更是明白:此人与魏化交情匪浅。

旧事一桩桩涌上心头。数年前,他在汴梁失手,误伤少王赵定国,自此亡命江湖,家门不得安宁。今日若再于此地重伤魏化,被权相当场撞见,只怕祸上加祸,再无转圜余地。

更何况,他奉师命下山,本为赴汴梁查访旧事,尚未寻到乐安群王,父仇未报,与番将洪飞龙之战亦未展开,若在此地折损前程,此生再难翻身。

念及此处,杨世汉当机立断,双锤一收,低声喝道:“石英,随我来!”

话音未落,人已纵马入林。石英虽不明内情,却见杨世汉神色凝重,不敢多问,提鞭紧随其后,转瞬没入密林深处。

山道之上,王文弼已翻身下马,快步上前扶住魏化,见其虽有伤却无性命之虞,方才松了一口气。

至于王文弼此行缘由,却须从朝堂说起。番将洪飞龙连败宋军,东京震动,群臣失色,再无人敢应战。天子无奈之下张榜天下,广召豪杰,许以重赏,凡能胜洪飞龙者,不论出身,不问前罪,皆可论功加封。

王文弼由此想起昔日旧友金刀将魏化。魏化本为大宋功臣,南征北战,战功赫赫,曾受封一品站殿将军。只因不满昌王专权乱政,屡屡直言相谏,反遭忌恨,被构陷排挤。魏化闻风而遁,携家远走,终落脚清风寨,聚义山林,行侠仗义,声名渐起。

王文弼深知魏化武艺未衰,懒龙刀尤擅破敌,遂于金殿之上力荐其出山。天子准奏,命王文弼持旨前来招安。又恐魏化心存戒备,拒不应命,遂加派乐安群王同行,并遣汝南王郑世雄随行策应。

王文弼性急,先行一步,正是因此,方才及时赶到清风寨。

是日,王文弼与清风寨老寨主魏化正在寨中叙谈往事。二人多年未见,谈及朝局倾危、旧日征战,言辞虽缓,心事却各自沉重。正叙至一半,忽有喽卒自外奔入,低声禀告山下起了争斗,说是少寨主与一名陌生小将交手,情势甚急。魏化闻言,眉头一沉,未及多问,已披甲提刀,下山而去。

王文弼未随即动身,只留在厅中细问来由。从喽卒断续言语中,他渐渐听出山下来了个生面孔的小将,单骑闯山,锤法凌厉,连少寨主也难以抵挡。王文弼听到此处,心中微动,暗自思量:敢独闯清风寨,又能逼得魏化亲自出马,绝非寻常之辈。眼下洪飞龙横行京畿,朝中无人敢应战,若得此人相助,未必不是转机。念及此处,他不再迟疑,命人牵马,径自下山。

及至山下,王文弼远远望见两骑相斗已分高下。只见那使锤小将马快如风,双锤翻飞,魏化被迫弃马翻落尘中。王文弼心头猛然一紧,既惊且喜。惊的是恐魏化年迈受伤,喜的却是——魏化何等人物,纵横沙场数十年,竟被这少年逼至如此境地,可见其本领远在常人之上。若能使其归心王室,不但洪飞龙不足为惧,便是北地诸邦,也未必不能震慑。此念一起,胸中不由生出几分振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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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策马疾驰,扬声高呼,语气不觉急切:“前方那位小将,且慢行一步!本相有话相商!”

然而那小将并未回首,反而催马更急,直向东南密林奔去。王文弼再呼数声,终究无果,心知已追之不及,只得勒马回转,翻身下鞍,快步扶起魏化。

魏化此时已站起身来,虽无性命之虞,却神色复杂,脸色涨红。王文弼抱拳为礼,语气温和而郑重:“老将军受惊了。方才那人,究竟是何来历?”

魏化略一迟疑,方才缓声答道:“老夫也未识得。只觉他锤势奇重,一合之间,便将我懒龙刀震脱。或是方才在寨中多饮了几杯,一时气血不畅,这才失足落马。”

话虽如此,语中却难掩勉强之意。王文弼阅人无数,自然听得出来,却不点破,只微微一笑道:“胜负本是兵家常事。老将军久经沙场,岂会为一时失手挂怀?走罢,先回寨中歇息,再作计议。”

魏化点头应下,二人并肩返寨。王文弼心中却始终难以释怀,那使锤小将的身影反复浮现,暗下决心:此人若不为国所用,实为可惜,日后定要设法寻他。

回到寨中,方入大厅落座,魏化便召少寨主近前问明原委。少寨主见瞒不过去,只得将买马、争银、约战山下等事一一禀明。魏化听罢,沉吟良久,终是叹息一声,道:“此事虽起于争执,却也未见你有何大错。若非为父及时赶到,只怕你已性命难保。”

话虽宽慰,眉间却郁结难消。败于一名后辈之手,纵然无伤,心中终究难平。王文弼看在眼中,低声劝慰,言辞恳切。

正说话间,又有喽卒入内通报,称山下已有御林军五百列阵,说是汝南王护送乐安群王驾临,请寨主下山迎接。魏化闻言,转目望向王文弼。

王文弼这才从容说道:“老将军,此番不止本相前来,圣上亦遣乐安群王与汝南王同来相请。此乃国事,当亲自迎接。”

魏化闻言,再无迟疑,当即传令,山下列队相迎。锣鼓齐鸣,号炮相应,清风寨上下顿时肃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