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8章 凤凰涅盘

陆云龙言语周旋,暂将王天池稳住,未与之撕破面皮,留其于山下等待,自己则率几名心腹喽兵返回山寨。入寨后,他并未稍歇,径直前往内室。房门半掩,室内药香混杂血腥,几欲凝滞。

他推门而入,只见陆云娘卧于榻上,面色青紫,唇色乌沉,昏沉不醒,气息微弱若游丝。榻侧草药未尽,帕布裹着伤口,浸出黑血斑斑。陆云龙凝视良久,胸中怒火翻涌,齿关紧咬,眉间青筋隐现。

他心中低语:“云娘,你再忍一忍。哥哥纵是拼尽性命,也要将解药取回,叫那王天池血债偿还。”

不敢耽搁片刻,他折身而出,掠过寨后偏径,直奔山寨后山。

后山林木深密,藤蔓缠绕,地势崎岖。石径尽头,有三间草舍依崖而建,屋前老松横生,枝干扭曲如虬龙。夜风穿林,卷起枯叶满地沙响。陆云龙行至草屋前,抬手轻叩门扉。

门内脚步微动,片刻后,一名青年推门而出。他不过弱冠之龄,眉目清朗,气质沉稳,不似寻常山野之人。那青年未多言语,只颔首示意,将他引入屋内。

屋内布置极简,惟有一案一椅,一灯一卷,案上灯火微弱,映得屋中昏黄如旧纸。陆云龙落座之后,面色仍难掩忧愤。

此人正是两日前初遇的青年。

那日午后,陆云龙率一队喽兵巡行山下官道,遇两名过客。其一正是眼前青年,年纪尚轻,仪容俊秀,头戴公子巾,身着淡青软靠,骑一匹白马,鞍侧悬挂一支双龙画戟,刃寒如霜。

其伴则面黑如漆,五官粗犷,腰背挺拔,气息沉稳,坐下青骢马,马鞍之上插着一杆镔铁点钢枪。

有喽兵见二人孤行,又见坐骑骏逸,顿起贪念,欲抢马邀功,便上前拦路。怎料尚未出手,二人并未动用兵器,仅以拳脚便将众喽兵打得七倒八歪,呻吟遍地。

陆云龙眼见两人武艺非凡,忙上前喝止,亲自抱拳为礼,开口询问来历。二人神情冷淡,语气漠然,竟未将他放在眼里。

那青年抬眼扫过陆云龙,道:“我二人过路之人,不喜盘问。你是何人?”

陆云龙亦不恼,朗声道:“某乃本寨主。”

青年闻言,剑眉微挑,面色肃然,语中多了几分责意,道:“你既通武艺,理当行正道为民除害。如今关中大乱,百姓流离,正是忠义之士该出力之时。你却占山为寇,拦路劫行,岂非祸国殃民之徒?”

陆云龙一生行走江湖,虽非正统官身,然亦曾领兵征战,自不肯受人轻辱,面色一沉,沉声道:“若欲过此路,须先胜我手中兵刃。”

那青年淡淡一笑,道:“战你又有何难?”

言罢,抬手自得胜钩上取下双龙画戟,寒光乍现,戟锋微颤。陆云龙亦不迟疑,拔出铁镔锐,跃上马背,挥手示战。

二人纵马交锋,初时陆云龙尚可招架,然五六合之后,便觉吃力。那青年双戟如蛇,戟锋游走无定,招招迅猛,力道沉厚。陆云龙虽身经百战,却觉连连败退,额角冷汗涔涔。

又斗数合,青年戟锋横扫,气势如风雷震空。

他沉声道:“下去。”

陆云龙只觉一股巨力袭来,手中兵刃几乎脱手,身不由己地从马背摔下,尘土翻飞之间,脸上已无颜色。

青年策马临前,大戟点地,直指其胸,神色冷峻道:“你要死,要活?若欲死,我便成全;若欲活,便遣散喽兵,回乡务农,从此莫再为害。”

陆云龙趴伏地上,许久未语。胸中羞愧难当,往日领兵沙场,未有如此落败之时。然细思这少年武艺,心中亦暗生敬佩。

他喘息片刻,低声道:“我与公子无怨无仇。此寨虽名草寇,实不劫良民,所取者皆为贪官污吏,若不信,可去四邻村落细问。公子既有仁心,想来不忍错杀忠义之人。此番我是该死,还是该活,公子自断。”

青年目光微凝,似在权衡。半晌后,收回大戟,语气稍缓,道:“既然如此,请问寨主高姓大名。”

陆云龙略一迟疑,答道:“在下周云。”

青年点了点头,未再追问。陆云龙趁势反问:“不知公子尊姓?”

青年面色淡然,眼中却有一丝警觉闪过,随即含糊道:“日后自知。”

白面少年与黑面少年低声商议片刻,见天色已沉,群山四合,四下荒寂无所投宿,若执意离去,反倒徒增凶险,遂应允随陆云龙上山暂住。陆云龙心中暗喜,当即引二人回寨,在后山清静之处腾出三间草屋,供二人歇宿,不加拘束,只以礼相待。

及至今日,陆云龙于山前与王天池交手,力不能胜,又被其以解药相挟,进退维谷。念及陆云娘命在须臾,心中焦灼如焚,忽而忆起后山那白面少年,武艺深不可测,遂强自按捺怒意,以言语将住王天池,抽身回山,径往后山草舍相请。

陆云龙甫一入内,未及寒暄,便将陆云娘中磨盘山大帅王天池毒刀之事从头道来,言辞恳切,语中带急。他立于灯下,向白面少年深施一礼,沉声道:“舍妹被王天池飞刀所伤,毒性入骨,非其随身解药不能救命。此刻王天池尚在山前相候,尚请公子出手,与他一会,设法索得解药,救我妹妹一命。陆某纵粉身碎骨,亦不敢忘此恩情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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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面少年闻言,眉心骤然一紧,神色立变。他略一沉吟,随即说道:“磨盘山大帅?王天池?他竟敢以毒刀伤人?”语气中隐含怒意,又旋即收敛,“且慢动身,先领我去看看伤者。昔年随师父习艺之时,我曾配制过几味解毒之药,须先验明伤势。待看过之后,自会下山会他。”

黑面少年亦踏前一步,神情沉稳,道:“公子既去,我当随行,在旁护应。”

陆云龙闻言,如释重负,不敢怠慢,当即引二人前往内宅。

室中灯火昏黄,药气与血腥交杂。陆云娘静卧榻上,气息微弱,面色青紫,伤口处黑血隐现。白面少年行至榻前,低身细看,目光落在伤处,神情忽地一震,原本沉静的面容顷刻间尽失颜色。

他猛然抬头,目光直视陆云龙,语声微颤,道:“周寨主,你方才说,她是你亲妹?”

陆云龙一愣,随即答道:“正是舍妹,并无虚言。”

白面少年神色愈发怪异,低声道:“若是亲妹,你又为何姓周?”

陆云龙尚未来得及答话,白面少年已再也按捺不住,扑倒在榻前,双膝着地,泪水夺眶而出,声音哽咽而悲切:“娘亲!孩儿找你找得好苦……孩儿自离家以来,日夜思念祖母与母亲,千里奔波,便是为寻你们而来。不料今日重逢,竟是这般光景……娘亲!”

这一声声哭唤,声声入骨,满室寂然。陆云龙听得心神剧震,只觉胸口一阵发紧,往日种种疑念骤然涌上心头。他上前一步,声音发涩,低声问道:“孩子……莫非你是金豹?”

白面少年抬起头来,泪痕满面,却不再隐瞒,重重点头。

原来这白面少年,正是杨金豹;那黑面少年,乃是杨开胜。

当年潼关大帅府中一场大火,外人皆以为杨金豹已葬身火海,谁知他竟会现身于此。

原来,杨金豹被囚于潼关大帅府后花园空屋之内,乃是郭彩云暗中安排。二人早有约定,待城中生乱之时,杨金豹便可伺机脱身;在此之前,绝不可轻举妄动,以免郭大朋识破其身份,反而提前加害佘太君。

然杨金豹被囚多日,心中难免烦躁不安。一则忧心城外母亲与二友庄诸人是否已顺利入城;二则牵挂与自己同入帅府的杨开胜安危如何。原本约定于新房相见,却因偶遇郭彩云,计划骤变,音讯中断。

他这里忧心杨开胜,杨开胜亦正四处寻他。按原定时辰,杨开胜潜入新房,不见杨金豹踪影,正自焦急,偏又遇上新郎郭录。郭录见新娘不在,与杨开胜争执起来。杨开胜辩称二人一直同席饮酒,新娘失踪与己无关,郭录思之亦觉有理,二人只得分头寻找。

郭彩云将杨金豹带往后花园,行事隐秘,自是无人可寻。杨开胜遍寻不见,反向郭录追问。郭录因婚事未成,心中惶惧,亦不敢禀报郭大朋。

后来郭金朋奉命出兵金亭馆驿,意图放火截杀佘太君。正是在此时,杨开胜自一名家将口中得知:后花园空屋中押着一名年轻人,副帅认定是杨金豹,小姐却称其只是卖马之人,二说相持,暂且拘押。

杨开胜闻言大喜,携酒前往后园,以“少爷大舅哥”身份与看守周旋,将其灌醉,潜入空屋,与杨金豹相见。彼时城中已乱,二人当即推开后窗,悄然遁出。

不久之后,郭金朋率兵赶至,见屋门紧闭,不敢贸然入内,恐非杨金豹之敌,遂命军士抱柴纵火,焚毁空屋,自以为已将杨金豹烧死其中。

却不知那时,杨金豹与杨开胜早已脱身。

二人离开帅府后,杨开胜对杨金豹道:“你且在此稍候,我去将你的白马与双龙画戟取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