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9章 一波又起

残阳如血,将官道上的黄沙映得一片凄红。

杨满堂与芷兰公主合力将几具惨遭横祸的宫女尸首安放在车内。待一切收拾停当,芷兰回身四顾,林间晚风掠过,除了呜咽的风声,再无旁人踪迹。她眉头微蹙,向着空旷的荒野高喊了几声“玉姣”,除了惊起几只寒鸦,全无回音。

芷兰凝立良久,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,终是低头轻叹一声。她自言自语道:“走就走了吧。但这般不辞而别,但愿你我今生今世,再也莫要相见了。”

立于车旁的杨满堂将这番话听得真切,心中不由一震。他转过头,见芷兰神色凄然,语意中竟透着决绝,便轻声问道:“萧姑娘此次突然离去,确是令人费解。只是在下观公主神色,为何要口出这等绝情之语?”

芷兰抬起清冷的眼眸,望着远处连绵的丘陵,淡然说道:“杨公子,你我相识虽短,你却也是个侠义心肠。只是有些事,你终究是不能理解的。”

杨满堂苦笑一声,牵住马缰,温言道:“在下虽不才,却也敏锐。适才这一路上,我便瞧出公主对你这位义妹心存芥蒂。而萧姑娘眉宇间忧思重重,想必亦有极难言明的苦衷。”

芷兰微微一怔,侧过脸打量着他,唇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:“哦?杨公子是从哪里看出来的?”

杨满堂坦然回视,答道:“公主与她虽看似亲近,举手投足间却总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隔阂。这种貌合神离的神情,是瞒不住人的。”

芷兰凄然一笑,摇头道:“杨公子当真是个心思缜密、眼睛毒辣的精明人。我这点心思,竟被你看得通透。”

杨满堂见她语气松动,便小心翼翼地躬身一礼,试探着问道:“在下心中一直有一事不明,不知当问不当问。”

芷兰拨了拨额前的乱发,意兴阑珊地挥手道:“事已至此,杨公子但说无妨。”

杨满堂正色道:“公主既与萧玉姣义结金兰,想来当初定是性情相投、志向一致,方能引为知己。既然如此,本该生死相依、毫无嫌隙,为何今日竟到了这般地步?”

芷兰望着暮色下的远山,胸口微微起伏,叹道:“既然你问及这桩隐事,我心中也确实憋闷得紧。这其间的曲折,便在路上慢慢对你说吧。若再不说出来,我只怕这心里要堵出病来。”

二人当下分派,芷兰翻身上马,杨满堂则亲自驾驭那辆载着宫女遗体的马车。他二人合拢余下的马匹,紧随车后,朝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。一路上,马蹄声碎,芷兰并马走在车侧,将这段时日与萧玉姣的恩怨纠葛、猜忌试探,一字一句尽数吐露。杨满堂虽在驾车,却也听得惊心动魄。

眼见天色渐晚,汴梁城宏伟的轮廓已隐约可见。二人正欲催马进城,忽听得城门方向传来一阵如雷鸣般的蹄声。

只见城门大开,一队人马如同决堤的洪流般狂涌而出。当先一名老将,跨下一匹浑身青光的骏马,身披耀眼的金盔金甲,手中斜提一柄雪亮的银色长刀。那老将生得面如重枣,须发皆白,那一对漆黑的长眉下,双目炯炯有神,威严之气逼人而至。

杨满堂心中一凛,失声道:“竟是忠孝王呼延老将军!”

这队御林军行色匆匆,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焦虑,仿佛正遇上天塌地陷的大事。众骑兵不断挥鞭催马,蹄声如疾风骤雨,激起漫天尘烟。进出城门的百姓见这阵势,无不面露惊恐,纷纷退避到官道两侧,交头接耳地猜测着城中究竟出了何等惊天大案。

杨满堂勒住马车,对芷兰低声道:“公主请看,这队人马急如星火,连呼延老将军都亲自出马,京城定是出了滔天巨变。”

芷兰目光冷凝,尚未待杨满堂话音落下,便已拨转马头:“我去拦路问个究竟。”

她纵马疾驰至官道中央,猛地一提缰绳。那坐骑嘶鸣一声,前蹄腾空,稳稳立在御林军的必经之路上。芷兰对着疾驰而来的老将朗声喊道:“老将军这般步履匆忙,可是城中出了什么变故?”

呼延豹本在焦灼之中,忽见前方有人横马挡道,正欲喝斥,却见那马上的少女英姿飒爽,容貌依稀相识。他身后的众护卫齐刷刷勒住马缰,一时间战马长啸,烟尘四起。

呼延豹定睛细看,却不敢认,声音微颤着问道:“前方提问之人,可是芷兰公主?”

芷兰见老将军这副神态,原本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,露出一丝笑意道:“老将军,不过几日未见,您便认不出我了?莫非是芷兰换了身衣裳,模样就变了?还是老将军最近眼力不济了?您且瞧瞧,芷兰是变俊了,还是变丑了?”

呼延豹此时哪有心思开玩笑,他那双阅尽沧桑的眼中竟闪过一丝泪光,急急叮咛道:“你……你果真是芷兰公主?莫要戏耍老夫!”

芷兰收敛了笑意,点头应道:“我是芷兰,千真万确。老将军,难不成我这几日竟老得让您认不出来了?”

呼延豹长舒一口气,连声道:“哪里哪里,老夫这是喜出望外,不敢相信这双老眼了。公主金体,可曾受了损伤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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芷兰轻轻摇头道:“我平安无事,劳将军挂心了。”

呼延豹仰天叹道:“谢天谢地!公主快随老夫回宫。太后、皇上和皇后为了寻找您的下落,早已忧急焚心。举朝上下都传言公主已被歹徒劫持,甚至……甚至已有不测。”

芷兰垂下眼帘,幽幽说道:“老将军所言不差,我确实是被歹人劫走了。”

呼延豹脸色骤变,急道:“啊?那公主是如何从虎穴狼窝中平安脱险的?”

芷兰侧过头,望向后方缓步而来的杨满堂,眼中带了一丝暖意:“全因我遇到了一位贵人。”

“贵人?”呼延豹疑惑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,“不知是哪位高人救了公主?”

芷兰对杨满堂招了招手,高声道:“杨公子,请过来见见忠孝王呼延老将军。我想,你们或许本就认识。”

杨满堂自马车上一跃而下,步履稳健地来到呼延豹马前。他曾在幼时随长辈进京时见过这位威震天下的老将,如今虽隔多年,但那股铁血威严的气概依旧如昨。他双膝着地,恭敬地伏身下拜:“叔翁在上,侄孙杨满堂给叔翁问安。”

呼延豹虎躯一震,连忙翻下马背,大步流星走上前去,一把拉起杨满堂,仔细端详。他眼中满是惊喜,大声笑道:“哎呀,原来竟是满堂侄孙!几年不见,你这孩子竟已长得这般高大,全然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!”

老将军拍着杨满堂的肩膀,又急切地问道:“满堂,你怎么会孤身出现在此处?你家里的长辈可曾一同前来?”

杨满堂低头答道:“回叔翁,就侄孙一人,家里并没有长辈随行。”

呼延豹眉头一皱,又是疼惜又是责备地叹道:“真是胆大包天,这怎么使得!你一个小孩子家,只身一人走这千万里路,叫家中长辈怎能放心?这一路上风霜雨露,难保没有凶险,可曾遇到什么难处?”

杨满堂见呼延豹如此爱护,心中感激,面上带了一丝温润的微笑,轻声解释道:“叔翁,您刚才还夸侄孙长成了大人,怎么这一转眼,便又拿我当不更事的孩子看了?侄孙这一路餐风宿露,倒也平平安安,并未遇上什么阻碍。此次离家,是奉了太高祖奶奶之命,特意来京城看望伯祖父以及各位老前辈,顺便也想打听一下家父在边关的近况。”

“噢,原来是专程来看你伯爷爷的。”呼延豹捋了捋胸前白髯,目光中透出几分欣慰,缓缓说道,“他老人家近来身子骨倒还硬朗,只是前日见面,瞧着胡须又白了不少。至于你爹爹金豹……”

提到此处,呼延豹的神色忽然一沉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,沉声接道:“雁门关半日连发三道加急奏折,说是北国萧靖辉挂帅,统领辽国精锐铁骑,已然合围了代州城。雁门关乃我朝咽喉,如今要塞吃紧,战况极是不妙。你爹爹在奏折中直言,边关形势危如累卵,恳请圣上速点八万精兵驰援。皇上接报后,正在金銮殿上召集文武百官商议。孰料尚未议出个子午寅卯,忽传公主被劫,皇上心如火焚,这才将发兵之事暂且搁下,遣老夫出城搜寻。没曾想,竟在这城门口遇上了你。”

说罢,呼延豹再次打量着杨满堂,关切地叮咛道:“满堂,你太高祖奶奶身体可还康健?这千里迢迢的,路上当真没出什么岔子?”

杨满堂挺了挺胸膛,朗声答道:“太高祖奶奶老人家一切都好。侄孙这一路风尘,也确实是平平安安,请叔翁宽心。”

“你倒是没事,本公主却有事了!”

一旁被晾了许久的芷兰公主见这爷俩叙起旧来没完没了,竟把自己这位金枝玉叶撇在了一边,不禁柳眉微蹙,带了三分娇嗔、七分不满地说道:“呼延将军,你们爷俩谈笑风生,倒是亲热得很,竟连本公主还在这大太阳底下站着都给忘了。莫不是老将军觉得我这公主身份,比不得你们家侄孙亲近,存心瞧不起我不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