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6章 步步惊心

杨满堂心潮起伏,目光在萧玉姣那张英气中带着哀婉的脸上停留良久。两人相对而立,周遭杀声震天,此处却似陷入了一场死寂。过了半晌,杨满堂终于是长叹一声,朝着萧玉姣缓缓地点了点头。

萧玉姣见他应允,心中悬着的巨石落地,当即右手一沉,那柄寒光凛冽的七星宝剑从林灵噩的颈侧撤了下来。林灵噩神色晦暗,眼神中尽是颓败之色,他先是怨愤地瞅了一眼杨满堂,继而神色复杂地看向这个欺师灭祖的弟子。他终究一言未发,猛地转身,大袖一挥,踉踉跄跄地走下木板桥,向对面那座云雾缭绕的崖头走去。

萧玉姣默默伫立在原地,目光紧紧追随着师父的背影。直到林深树密,那一抹青色身影彻底消失在翠微深处,她才如梦初醒般收回了视线。她仰起脸,再次与杨满堂对视,目光交接的刹那,她忽觉两颊生烫,一抹绯红洇上了耳根。她忙不迭地闭上双眼,五指一松,那柄视若性命的七星宝剑“当啷”一声落在了碎石地上。萧玉姣垂首而立,双眸紧闭,唇角紧抿,七星宝剑已从指间滑落,落地“当啷”作响,回音悠长。山风轻拂,衣袂微颤,那身影瘦削孤立,宛若一株山巅寒梅,历风而不折,却也无声饮泣。她不语,不动,只将身心交付于眼前之人处置,心中百念交集,亦不知是羞愧、是悲怆、是无望。

杨满堂望着她这副任人宰割的模样,心中亦是天人交战。若论公义,此女刺杀太后、公主,乃是朝廷缉拿的要犯;可若论私情,今日她不顾师徒恩情,更不计前番那一剑之仇,竟在危难时刻仗剑相助,这份恩德重如泰山。他沉吟片刻,终是勒转马头,声音低沉而平缓地说道:“萧姑娘,今日你助我脱困,我便还你这一次。日后江湖再见,咱们另当别论。”说罢,杨满堂不再回头,双腿一夹马腹,绝尘而去。

萧玉姣听得蹄声远去,这才缓缓睁开双眼,望着那道挺拔而渐行渐远的背影,胸中苦涩、酸楚与一丝说不清的甜蜜交织在一处。她由不得眼眶一热,泪水如断线的珍珠般扑簌簌落下,瞬间打湿了胸前的衣襟。

杨满堂纵马驰至高处,举目四望。只见呼延启鹏等四员小将已将石詈、巫铿两名寨主杀得汗流浃背,只有招架之功。余下的喽兵更是不敌大宋骠骑兵的悍勇,死伤枕藉。杨满堂心知粮草乃大军命脉,当即横枪厉声喝令:“左、右两队,随我去救粮台!”他猛地一抖缰绳,胯下那匹“雪里寻梅”长嘶一声,翻蹄亮掌,向狭谷那头冲去。

冲至谷口,滚滚热浪扑面而来。只见喽兵预先堆积的柴草已被悉数引燃,火借风势,瞬间化作一条长达三十丈的火龙。烈焰腾空,赤红的火舌舔舐着两侧石壁,人马断难通行。先行抵达的士卒纷纷跳下马背,挥舞着折下的树枝试图扑打火头,却收效甚微。杨满堂心急如焚,听着山寨深处隐隐传来的喊杀声,不知战况究竟如何。他望着那熊熊大火,心下一横,咬牙暗道:“若是过不去,粮草必失!”

他伏低身子,双腿紧紧扣住马腹,在坐骑耳边低声催促道:“兄弟,今日全靠你了!”这匹良驹极通人性,“雪里寻梅”见主人这般劲头,知道已是急到了极处。它两耳向后一背,双目紧盯面前火海,后腿猛地向下蹲缩,旋即腾空而起。这一跃足有一丈之高,如飞龙一般向火海“飞”去。在那三十丈长的火巷中,“雪里寻梅”四蹄仅着地三五次,便驮着杨满堂跃了过去。杨满堂死里逃生,心中大喜,用力一拍马脑门赞道:“好伙计,真乃神骏也!”

冲过火海,山寨内的惨烈战况尽收眼底。粮驮与押粮军卒已被重重喽兵围困,不少粮袋已被强盗劫走。副将丰子雷站在山头上,虽然声嘶力竭地挥舞令旗,奈何麾下死伤过半,已到了按下葫芦浮起瓢的绝境,他忍不住仰天长叹:“大势去矣!”

而在另一侧,老将杨选浑身挂彩,两处创口血透甲胄,却仍与“双峰四老”死命缠斗。他一边挥舞金锤,口中竟还不肯服软,大声叫骂着:“老汉我今年八十八——着打!娶了媳妇没男娃——看锤!今遇双峰四个老——抓到了!都来管我叫爸爸!”

杨满堂驱马赶到,见此情状,原本紧绷的心弦竟被气乐了。他挺枪纵马跃入战圈,顺着杨选的话头,高声对杨选笑道:“您老累了,且去一旁歇息,这几个‘逆子’,便由晚辈替您教训教训!”

杨选一见杨满堂杀到,如见救星,一颗心登时落回了肚里。他顺势跳出圈外,一边揉着脸上的老褶,一边气喘吁吁地对杨满堂说道:“这几个逆子太不孝顺,给我往死里打!我是真老了,门神老了都不抓鬼,何况我这老骨头?”

杨满堂收敛笑意,手中银枪猛地一涮,神采奕奕。他深知“打蛇先打头”的道理,若不速速格杀这“双峰四老”,便救不下大队粮草。他枪尖斜指,凛然杀气瞬间笼罩了对面的四名老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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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双峰四老”见这位银盔银甲的少年将军执枪纵马、气势如虹地杀进圈内,心头俱是一震。四人成名多年,向来同进同退,当下不敢存半分轻慢之心,纷纷亮出压箱底的本领。

这四人的兵刃古怪之极,杨满堂此前从未在江湖见闻中听说过。他深知奇门兵刃必有诡秘后招,是以并不急于抢攻,只是端坐在“雪里寻梅”之上,掌中银枪守得密不透风,沉着应对,不出十数回合,已将四人的路数摸了个七八分。

那四老见这小将只守不攻,还道他虚有其表,老脸上不免露出了轻慢得意之色,攻势愈发狂躁,恨不得瞬息间便将这少年将领刺于马下。

杨满堂心头冷笑:“老朽无知,且看小爷如何收拾尔等!”

说时迟那时快,杨满堂手臂猛然发劲,亮银枪平地起惊雷,枪尖抖出大片梨花,直如流星闪电,疾若脱兔飞鹰。四个老头只觉眼前白茫茫一片,千头万绪的枪影虚实难辨,竟连舞枪人的身形也瞧不真切了。龚嵬眼见枪尖已至面门,避无可避,索性横下一条心,双目紧闭,狂吼一声,双臂运劲将飞铲没命地往那团枪影中捣去,只求拼个同归于尽。

杨满堂冷哼一声,长枪顺势一绞,枪杆如毒龙绕柱,死死盘住了飞铲。他手腕神力爆发,轻喝道:“龚嵬,撒手!”

龚嵬只觉一股万钧之力顺着兵刃直透虎口,半边身子瞬间麻木,飞铲脱手而飞。杨满堂借势枪尖一轮,口中叱道:“着打!”

那飞铲受了长枪的拨打之力,呼啸着倒飞而出,其势更迅猛数倍。巴禹正持着单钩铁扁担欲从侧翼偷袭,哪里料到同伴的兵刃会突然袭来?只听“咔嚓”一声,飞铲重重铲在他下巴上。巴禹连惨呼都未及发出一声,当场颈骨折断,绝气身亡。

佟江见老友惨死,惊怒交加。四人同窗共事数十载,情同手足,他双目通红,厉声狂号:“小贼!我跟你拼了!”

他抡起铁扫帚,浑不顾自身破绽,疯虎一般扑了上来。杨满堂见他来势虽猛却已乱了章法,枪尖在扫帚头上轻轻一点,顺势卸力。铁扫帚擦着杨满堂的鬓角掠过,带起一阵劲风。杨满堂心底暗赞一声:“倒也是条重情义的汉子,那便给你个痛快!”

他手腕猛扣,长枪走下三路,如毒蛇出洞,“噗”的一声,枪尖已刺入佟江小腹。佟江闷哼一声,登时气绝,可那把铁扫帚竟仍死死攥在掌中。杨满堂双膀较力,大喝一声:“起!”

长枪向上一挑,佟江的尸身腾空飞起,重重砸在左古身上。左古正被枪影逼得连连后退,避无可避,被尸身砸了个正着。说来也巧,佟江临死未松手的铁扫帚上满是钢针,这一下借着下坠之势,密麻麻的钢针尽数扎进了左古的脸门。左古痛极嘶吼,一张老脸被扎成了马蜂窝一般,挣扎几下便没了声息。

龚嵬睁眼一看,不过转瞬之间,三名老兄弟尽皆毙命,且巴禹竟是死在自己的飞铲之下。他悲愤欲绝,深知今日绝难幸免,惨笑道:“老兄弟们慢走,龚某来也!”

他张开宽大的手掌,运足毕生内力,猛地一掌拍向自己的天灵盖。只听一声闷响,脑浆迸裂,这位双峰寨的高手当即一命呜呼。

杨满堂以一敌四,顷刻间毙四老于枪下。此时,后方的骠骑精锐也已冒死冲过火海,杀入重围。喽兵们见主将尽亡,又遭大军突袭,哪里还有战意?纷纷丢盔弃甲,跪地求饶。

杨满堂顾不得歇息,立即派人搜查山寨,收拢粮驮。待一切整顿完毕,他深知军情如火,当下传令整队,浩浩荡荡向双峰寨北门开拔。

大队人马穿过狭谷,眼看便要出寨,杨满堂却陡然勒住战马,瞳孔骤缩。

只见前方横亘在深渊之上的铁链木板桥已被人从对面斩断,板桥这头孤零零地挂在崖头,另一头则垂向深不见底的谷底。这北上的唯一通途,竟已成了天险绝路!

“唔哈哈哈,杨满堂,你走到绝路了!”

对面崖头上,一人长笑不止,声音在空谷中回荡。杨满堂定睛望去,心头一沉。只见那人竹冠布袍,神态孤傲,正是先前放走的林灵噩。

杨满堂深吸一口气,隔着深谷朗声道:“林灵噩,你我素无冤仇,不过是为了当日我刺你徒弟的一剑。此前已与你说清,那是事出有因。更何况萧姑娘大义凌然,不仅不记前仇,甚至不惜违背师命助我。你身为一派宗主,何苦如此纠缠不放?”

林灵噩冷笑连连,声音阴鸷:“从今往后,世间再无萧玉姣这个徒弟。她向你求情还了我的教导之恩,从此你我与她皆两清了。她不记仇,我却要记!你伤我爱徒是仇,今日毁我山寨更是血债!”

杨满堂闻言,心头火起,横枪怒斥道:“林灵噩!分明是你利欲熏心,暗设毒计夺我军粮在先,如今反倒倒打一耙?若非为了前方将士的军粮,谁有这闲工夫来你这鸟寨寻晦气!”

林灵噩负手而立,不再与他争辩,只冷冷地丢下一句:“多说无益。你且看看这万丈深渊,你的去路已断,等死便是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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言罢,他拂袖而去,消失在对面的丛林之中。

杨满堂立于断崖边上,望着眼前景象,不由得心下一沉。

但见那断崖深达数十丈,云气缭绕其间,两岸壁立千仞,宛若被巨斧生生劈开一般。莫说是运送粮草的马匹辎重,便是轻功绝顶的江湖好手,若无长绳软梯,也难在此如镜面般的崖壁上攀援。大队人马不得不调转马头,试图在乱石草丛间寻觅他途。

双峰寨依山而建,岔路虽有几条,却皆是没入荒烟蔓草间的曲径小道。诸将聚在枯树下商议,个个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。呼延启鹏急躁地顿着金枪,众人却皆是束手无策。杨满堂环顾四周,沉声对众将道:“原路折返必误战机,胡闯乱撞更是兵家大忌。依我之见,还是从那俘获的喽兵口中探听虚实,或许能有一线生机。”

然而事与愿违,一连提审了六七十名喽兵,竟无一人能说清后山的路径。眼见残阳如血,夜幕沉沉压下,大军绝难在黑暗中穿行险境。万般无奈之下,杨满堂只得传令道:“全军就地扎营,夜宿双峰寨。封锁各处要道,待天明再行定夺。”

这一夜,杨满堂枯坐帐中,掌心一点孤灯摇曳,映照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