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8章 两面三刀

冯家骥被这话噎得脸色青白,却又不好发作,只能赔着笑脸应和道:“那是自然。在您老这尊泰山面前,晚辈不过是马尾串豆腐——提不起来的货色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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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嗯,倒是有点自知之明。”杨选斜睨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那张白净的脸上转了转,啧啧赞道,“看冯将军这细皮嫩肉的容貌,倒生得年轻漂亮——”

冯家骥听了前半句,还当这老头终于吐出一句人话,谁料杨选话锋一转,坏笑着接道:“照这岁数论起来,你该管老夫叫声爷爷才对。你说,是不是这个理儿?”

冯家骥的一口气险些没上来,只觉这老头坏到了骨子里,却也只能咬牙挺着,连声应道:“对对,名分所定,理当叫爷爷,叫爷爷。”他唯恐这老头再说出什么让他认祖归宗的浑话,赶忙岔开话题,“杨老将军,大队人马昼夜兼程,临近太原却露宿荒野,受这风寒水露之苦,末将心中实在不忍。胡知府特命末将前来,恭迎先锋使与众将士进城安歇。不知老将军能否代为传话,请先锋使这就移驾?”

杨选又夸张地打了个哈欠,摇了摇头,那眼皮耷拉着,似乎随时都要睡去:“太晚啦,将士们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。但凡还有一分力气,谁不想进太原城睡那暖和被窝?先锋官杨将军也是操劳过度,这会儿睡得跟死猪一般,谁敢去触那个霉头打扰他?入城的事,明天太阳升起来再说罢。”

冯家骥听他语气自然,不似有假,便拱手道:“既然如此,只好委屈众将士在郊野对付一宿。明日一早,太原府上下定备齐酒水,恭候大驾。”

“成,明早兵马准到。”杨选摆了摆手,示意他赶紧走。

冯家骥转过身,正要离去,忽听得身后杨选又补了一嗓子:“孙子!别忘了明天给爷爷预备点精致的嚼头,老夫这牙口可不大好!”

冯家骥脚下一踉跄,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骂道:好你个老不死,明儿个定给你备一份“好嚼”的!你且等着领死罢!

太原府衙内,知府胡得望哪有心思安枕?他一直在厅房内踱步,炉火将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扭曲晃动。见冯家骥推门而入,他急不可耐地迎上去问道:“如何?那粮草可已烧毁?”

“大人,失手了。”冯家骥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,“那杨满堂用兵当真诡谲。末将刚入营盘时还没见半个人影,孰料转瞬之间,平地里竟冒出无数甲士,刀戟森森。若非大人先前定下了‘劳军’的后手,末将今晚怕是回不来了。到那时,咱们降辽的大计也要胎死腹中。”

胡得望心头一紧,面色阴沉如水:“你看那杨满堂,是否已察觉了你我的底细?”

“末将瞧着不像。”冯家骥摇了摇头,分析道,“今晚值守的是个名叫杨选的糟老头子,老态龙钟,不过是个混饭吃的押粮官。杨满堂自始至终在帐内沉睡,并未露面。那杨选也亲口承认,是因将士们疲惫不堪才被迫驻扎。瞧那情形,他们对太原府并未设防。”

胡得望听罢,一颗心这才落回肚里,眼中凶光再现:“既然如此,那便由得他。一计不成,本府还有连环杀局。在这太原府的地界上,他杨满堂纵有通天的本领,也难逃必死之局。他们说明日进城?”

“是,明早准到。”

“好!”胡得望一拍桌案,狰狞笑道,“咱们按计行事。明日这太原府衙便是他们的断头台。本府不仅要留下那些粮草,更要教这杨家的后人,有命进城,没命出去!”

翌日清晨,朝霞满天,太原府内却是一片肃杀之意。胡得望早早在府衙大堂摆开了丰盛的筵席,美酒佳肴香气四溢,然而那珠帘之后、屏风之侧,却早已埋伏下了数百名持钢弩、拎短刃的刀斧手。胡得望换上一身簇新的官服,头顶乌纱,腰系玉带,足蹬粉底皂靴,带着府中文武官僚,大张旗鼓地立在城门外,脸上挂着一抹虚伪至极的笑意,静候着杨家将的到来。

未有多时,太原府城门洞开。杨满堂白马银盔,一马当先来到近前,他方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,便见城内文武官员分列两行,如雁字般排开。知府胡得望身着团花官服,满脸堆笑地迎上前去,长揖到地,语调极尽恭谦:“敢问这位可是杨门虎将、大军先锋杨满堂杨将军?”

杨满堂面沉如水,还礼道:“不敢,在下正是杨满堂。”

胡得望直起身子,一双手虚扶在侧,连连赞叹:“久仰久仰!早闻杨家将门风刚烈,今日一见将军,果真是英姿飒爽,威武盖世。本府太原知府胡得望,在此恭候多时了。”

“原来是知府大人,失敬。”杨满堂客气道,“在下何德何能,竟有劳大人亲自开城迎候。”

胡得望笑容愈发可掬,甚至带着几分激昂:“将军率部收复雁门,乃是保卫大宋社稷的栋梁之才。本府身为文臣,虽无缘沙场杀敌,却对英雄仰慕已久。能拜识将军,实乃三生有幸。在此谨祝将军旗开得胜,马到成功!”

杨满堂淡淡一笑,目光在胡得望脸上转了一圈,意有所指地说道:“开仗之时,还望胡大人鼎力相助才是。”

“义不容辞!义不容辞!”胡得望拍着胸脯,侧身延请,“将军一路劳顿,快请进城,府中已备下接风洗尘的薄酒,请各位将军务必赏光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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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满堂眉梢微挑,似是并无戒心,点头道:“恭敬不如从命,多谢胡大人费心。”

胡得望在前方引路,心头却是冷笑连连:你这娃娃也太过好骗,待会儿到了席上,让你知晓什么叫“黄泉路上无老少”。

待进了府衙大堂,席面早已铺开。杨满堂、呼延启鹏、高祺、孟威等战将依次落座。胡得望这老狐狸算计得极精,每一位宋将身边,都特意安排了一名太原府的武官陪坐。这哪里是陪酒,分明是贴身掣肘,只要外头信号一响,内外交攻,便要叫杨家将一个也走不出这大厅。

杨满堂坐于首位,左有胡得望,右有冯家骥。桌上珍羞迭出,龙胆豹胎、山珍海味香飘四溢。胡得望看着众人都已入彀,眯起眼,试探着问道:“杨将军,诸位将军皆已到齐,是否可以开席了?”

杨满堂从容道:“既然诸位兄弟已坐定,那便客随主便。”

冯家骥在一旁环视一周,忽然眉头一皱,神色犹疑地问道:“杨将军,且慢。昨夜里那位……那位‘杨老将军’选公,怎么不见他老人家入席?”

杨满堂听他提起“老人家”三字,险些忍俊不禁。昨夜杨选那老顽童故意装老扮大,占足了冯家骥的便宜,没成想这冯家骥竟当了真,真把那油滑的小子当成了八十岁的老翁。

杨满堂强压笑意,顺着话头说道:“杨老将军毕竟年事已高,不胜劳累。昨晚在帐外风餐露宿守了一夜,偶感风寒。他老人家现在身体不适,须得静养发汗,故而不能前来赴宴。杨满堂在此,替他向诸位赔罪了。”说罢,他起身向四周拱了拱手。

“哦?老人家病了?”胡得望眼底闪过一丝狐疑。

杨满堂叹了口气,面上尽是忧色:“老毛病了,睡上一觉便好。他总念叨着自己不中用了,经不住折腾。两位大人不必挂怀,他今日午后定能转好。”

胡得望与冯家骥对视一眼,心中暗自盘算:少了一个押粮的老头,倒也无伤大雅,关键是杨满堂这几个心腹大将全在眼皮子底下,大局已定。

既然如此,这“夺命宴”也该见红了。

胡得望那双深沉狡黠的眼珠转了转,心中暗自打鼓:这杨选到底是真病还是假病?若是真病倒也罢了,可若是假借病名不来赴宴,那便是杨满堂起了戒心,暗中留下的一手伏兵。

他正欲张口试探,说要派郎中去营中诊治,杨满堂却先一步把话头堵死了,那句“下午准好”说得斩钉截铁。胡得望此时若是强行坚持,倒显得自家心虚,反容易弄巧成拙。他举棋不定,侧过头向冯家骥使了个眼色,那意思分明是在问:你看这当中是否有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