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选素来机敏,此刻也敛了平日的戏谑,郑重接话道:“元帅,高祺所言极是。现下强行攻城,于理固然没错,于情却失了军心。依老汉之见,莫若暂且罢兵。萧靖辉那厮把杨将军绑上城头,无非是想保命保城。他眼下比咱们更怕玉石俱焚。”
郭彩云紧攥令旗的手微微一松,侧首道:“杨选,你有何良方,快快讲来。”
杨选眼珠一转,压低声音道:“萧贼知道咱们只要继续强攻,他绝难守住雁门。他最怕的就是咱们‘豁出去’。咱们可以暂且停火,以此为饵向他谈条件:若要咱们罢兵,他必须先将城头上陷身孤军的宋军将士悉数放还。对他而言,杀一个杨金豹不过是泄愤,守住城池才是保命。这买卖,他划得来,咱们也挣回了救人的余地。只要咱们的人撤下来,杨将军的性命,咱们再从长计议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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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位偏将闻言,纷纷附和:“杨老将军老成持重,此计可行!”郭彩云听罢,深知此刻硬拼确非上策,终于长叹一声,神色木然地吐出一个字:“允。”
随即,她传令三军撤回,令杨选只身前往城下喊话。
城头之上,萧靖辉早已等得心焦气躁,手中长剑又往杨金豹颈间压了一分,厉声催促:“郭彩云,考虑得如何?莫非真要本帅在这雁门关头,为杨将军送行不成?”
杨选大步流星走至城根,双手拢音,高声叫道:“萧大元帅,莫急,莫急!我家帅爷仁慈,不忍见杨将军血溅当场。撤军可以,但老汉这里有个条件,你若不允,那便一拍两散!”
萧靖辉冷哼一声:“你大宋军败在须臾,还敢讲条件?”
“嘿嘿,大元帅莫要虚张声势。”杨选皮笑肉不笑地说道,“我们要你先放还城头那些被隔断的宋军士卒。你若答应,咱们即刻退兵五里;你若不答应,我家元帅已定下死志,即便豁出杨将军一条命,也要叫你这雁门关变成一座死城。你掂量掂量,是杀个人解气要紧,还是你项上的人头与这城池要紧?”
萧靖辉心中暗惊,暗自叹道:“大宋人才何其多也,竟能一眼看穿本帅的心肺。”他深知此刻守军已是强弩之末,若宋军真不顾一切攻上来,自己断无生路。他心思电转,无可奈何地应道:“好!本帅便依你。只要尔等退兵,城上这些宋兵,我自会放归。互不食言!”
杨选拱了拱手:“大宋儿郎历来一诺千金,咱们后会有期!”
片刻后,雁门关下鸣金之声骤起,宋军如潮水般缓缓退去。萧靖辉倒也信守诺言,任由那些浑身血污的宋军残卒顺着云梯吊索滑下城墙。他立在城头,看着城下的宋军铁骑越退越远,不禁长舒一口气,暗自庆幸:亏得手里攥着个杨金豹,否则今日这元帅府怕是要易主了。他苦战三月夺下的功劳,险些在半日内化为泡影,若真丢了城,他便只能抹脖子谢罪了。
萧靖辉正自庆幸,被绑在柱上的杨金豹却是目眦欲裂。他眼睁睁看着那唾手可得的胜利因自己而功亏一篑,心中又是焦灼又是悔恨。
杨金豹用尽全身力气,对着城下远去的背影嘶吼道:“彩云!你既为杨门主帅,怎能因私废公?快下令攻城!莫要管我这残破之躯!雁门若丢,金豹纵活百岁又有何颜面见祖宗?攻城啊!彩云!”
那凄厉的呼喊在塞外的寒风中回荡,震得云层愁惨,草木悲鸣。
郭彩云在城下听着那一声声嘶力竭的呼喊,只觉万箭穿心。她不敢再抬头去看城楼上那血迹斑斑的身影,两行清泪顺着冰冷的甲胄滚落。她紧咬牙关,猛地拨转马头,随着撤退的大军决然远去。
城头上的杨金豹见大军竟真的因他而撤,心中焦急万分,原本尚未痊愈的内伤陡然迸裂。他胸口一阵剧痛,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,在那花白的胡须与残破的衣襟上染出一片触目惊心的殷红。他双目赤红,拼尽最后一点气力吼道:“金豹在此有碍国事,那便先死在城头,求大军攻城!”喊罢,他竟不顾两旁兵卒,纵身便欲向城下跳去。
郭彩云闻声惊恸,禁不住回首远望,只见杨金豹那血淋淋的身影已被数名辽兵死死揪住,连扭带架地拖下了城楼。她心如刀绞,仰天长叹,泪水如滂沱大雨般倾洒而下。
大军撤回十里外的营寨,一派愁云惨雾。焦猛伤在皮肉,敷了膏药便能走动,可杨满堂的情形却让全军陷入了绝望。
杨满堂面色如金,呼吸急促,伤口四周已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。他全身滚烫如炭火,神志在清醒与糊涂间反复挣扎。军中医官见状,额头冷汗直冒。若是寻常刀剑之伤,金疮药一敷便可,可杨满堂分明是中了奇毒。
世间毒药千变万化,相生相克。若不知其来历,断不敢贸然下药。医官们束手无策,急忙请来了押粮副将丰子雷。
丰家世代悬壶,丰子雷更是尽得家传,寻常毒伤绝难不倒他。然而,待他看清杨满堂的伤势,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。他神色凝重地伏在榻前,翻眼皮、看舌苔、察腋窝、观手心,足足折腾了半个时辰。最后,丰子雷愣在当场,半晌说不出话来。
几位医官屏息凝神,小声问道:“丰将军,先锋官这伤……究竟如何?”
丰子雷憋了半天,额角青筋暴起,吐出一句让众人如坠冰窖的话:“我得找我爷爷去。”
此言一出,医官们尽皆泄气。丰子雷的爷爷乃是当世名医丰一金,远在汴梁。此刻关山万里,便是快马加鞭,又怎生来得及救这燃眉之急?丰子雷自知失言,颓然坐倒,心中明白这毒药配伍极其歹毒,必是萧家独门的秘制。
“我看不透这毒性,断不敢轻率用药。若药性相冲,便是亲手送了先锋官的命。”丰子雷强作镇定,对医官们吩咐道,“眼下唯有一法,先用清凉之药镇住满堂体内的热毒。烧得越厉,药性发得越快。咱们先稳住病情,再想解毒之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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丰家秘药果然灵验,药末下肚,杨满堂那如同岩浆翻涌的体热总算降下去了几分,虽不能断根,却暂时保住了一线生机。
杨满堂这边稍见安稳,中军帅帐却又生变故。
大元帅郭彩云终究是血肉之躯,接连遭受丈夫被擒、儿子中毒的剧烈打击。杨家如今人丁凋敝,杨金豹陷于敌营,若是杨满堂再有个三长两短,杨门这千顷地里的一棵独苗便要折断,百年忠烈之家竟要绝了后裔。
这沉甸甸的重担压在一个中年妇人肩上,纵是铁打的汉子也难承受。郭彩云只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,心口如遭重锤,终是惨呼一声,昏倒在帅堂之上。
众将惊呼抢救,医官们忙前跑后,好不容易才将元帅救醒。郭彩云幽幽转醒,望着帐顶,泪水止不住地流淌,那一脸的苍老与绝望,直教周围将士掩面而泣。
元帅卧病,先锋中毒,生父被囚,大宋雁门守军已到存亡之秋。
塞外寒风在帐外呼啸,杨满堂面色金黄,正处于昏沉之中。帐内孤灯如豆,冷茶凉药散发着阵阵苦涩。夜半时分,正当他睡意深沉时,忽听得耳畔有女子声音,如春蚕吐丝,柔声呼唤:“杨公子,杨公子,你醒醒……”
杨满堂勉力睁开千斤重的眼皮,恍惚间见一抹身穿宋军号坎的残影立在榻旁。他心头泛起一丝疑虑:在这铁血军营,众将皆唤他“杨将军”或“先锋官”,何人会如此称呼?莫不是烧糊涂了,生了幻听?
来人手中端着一只药碗,见他动弹,忙急语叮咛:“杨公子,你身子极重,万万动弹不得。”
这声音清越中带着三分急促,杨满堂听得真切,心头疑窦丛生。他强撑着残躯,厉声问道:“你究竟是何人?为何行此称呼?”
那“军卒”低垂眼帘,屏息凝神,将手中的大碗稳稳搁在桌案之上。随后,她素手轻抬,缓缓摘下头顶的皂隶巾。霎时间,一头墨染般的青丝如瀑布般倾泻而下,遮掩不住的是一张宜嗔宜喜、娇媚无双的容颜。
杨满堂定睛看去,只觉五雷轰顶,失声叫道:“萧玉姣!又是你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