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里离镇子有十几里山路,周围全是荒山野岭,夜里还有狼和熊出没,别说他只穿了件睡衣,就算是全副武装,也未必能活着走回镇子。
换做旁人,此刻怕是早就吓破了胆,哭都哭不出来了。可房昭躺在乱葬岗的荒草里,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反而笑出了声。
“行啊,你这狐仙,还真有点本事。”他坐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草屑,非但没怕,反而对着四周的群山喊,“不过你这点手段,还是太嫩了点!想吓走我房昭,没那么容易!今天我就算是冻死在这里,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,更不会离开鹿头镇!”
喊完,他也不慌着走了,就坐在荒坟的石碑上,靠着冰冷的石头,唱起了老家象山的渔歌。歌声粗犷豪放,在寂静的山野里,传出去很远很远。
他唱了一遍又一遍,唱到嗓子都哑了,天也快亮了,东方泛起了鱼肚白。就在这时,他听到身边传来了一声轻轻的叹息,像风吹过花瓣,清软婉转,带着一丝无奈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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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活了一百二十多年,见过无数胆大的,却从没见过你这样不要命的。”
房昭猛地转过头,看到身边站着一个姑娘。
她穿着一身火红色的长裙,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披在肩上,眉眼灵动,眼尾微微上挑,像极了山间的红狐,带着一股山野里的灵气与狡黠。肌肤白得像岷山顶上的雪,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,明明就站在他面前,却又像隔着一层薄雾,看不真切。她的身上,带着一股淡淡的野桂花香气,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狐臊味,正是客栈里天天飘着的那股味道。
“你就是那个捉弄了我半个月的狐仙?”房昭看着她,没有半分惊讶,反而笑着站起身,拱了拱手,“在下房昭,浙东象山人,见过姑娘。还没请教姑娘芳名?”
姑娘看着他,眼里闪过一丝诧异,似乎没想到他竟然真的一点都不怕。她挑了挑眉,嘴角勾起一抹笑:“我叫胡璃,这龙门客栈,是我家的祖宅。我守在这里一百多年了,你是第一个敢在我这里住这么久,还敢跟我叫板的人。”
“原来是胡姑娘。”房昭笑了笑,“我租了你家的宅子,没跟你打声招呼,是我不对。可你天天捉弄我,往我酒里撒尿,把我扔到乱葬岗,也太不厚道了吧?”
胡璃被他说得脸颊微红,哼了一声:“谁让你非要住进来的?这宅子死过人,怨气重,我本想把你吓走,免得你被这里的怨气缠上,丢了性命。可你倒好,油盐不进,越吓越胆大,我倒要看看,你到底是个什么来头。”
房昭这才明白,原来她的捉弄,本意是想把他吓走,免得他被凶宅的怨气所伤。他心里的那点火气,瞬间烟消云散,对着胡璃拱了拱手:“原来是这样,是我误会姑娘了,多谢姑娘手下留情。”
胡璃看着他坦荡的样子,眼里的笑意更浓了。她活了一百多年,见多了贪生怕死的人,见多了心怀鬼胎的人,却从没见过房昭这样的人,胆大、坦荡、豪放,哪怕知道她是狐仙,也没有半分畏惧和鄙夷,反而把她当成了平等的人,跟她讲道理,跟她赔不是。
那天早上,胡璃施了个法术,带着房昭,一眨眼的功夫,就从十几里外的乱葬岗,回到了龙门客栈。
客栈的院子里,早已摆好了热腾腾的酥油茶、糌粑,还有一坛刚开封的青稞酒,正是房昭前几天埋在树下的那坛,酒液清冽,香气扑鼻,半点骚臭味都没有了。
两人坐在老槐树下的石桌旁,喝着酒,聊起了天。
房昭跟胡璃讲浙东的海,讲象山的渔歌,讲他写小说的趣事,讲他走遍大江南北的见闻;胡璃跟他讲岷山的故事,讲她百年的修行,讲龙门客栈的过往,讲十年前那场惨案——客栈的老板,是她远房的后人,被流窜的劫匪害死,怨气不散,困在了客栈里,是她一直守着这里,免得怨气出去伤了镇上的人。
房昭这才知道,他住进来的这些日子,那些看似吓人的怪事,大多是胡璃搞的鬼,为的就是把他吓走,免得被死者的怨气缠上。而他的胆大豪放,不仅没被吓走,反而让胡璃对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。
两人越聊越投机,从清晨聊到日暮,一壶青稞酒喝得见了底,也成了真正的朋友。
从那天起,胡璃再也不捉弄房昭了。她常常现身在客栈里,看房昭写稿子,给他带山里的野果、新鲜的菌子,还有牧民家的牦牛肉。房昭写稿子遇到瓶颈,她就给他讲山里的奇闻异事,讲她百年里见过的人心鬼蜮,给了他无数的创作灵感。
房昭也教胡璃用手机,教她看外面的世界,给她看他拍的大海的照片,跟她说,等书写完了,带她去浙东看海,去看钱塘江的大潮。胡璃总是笑着听,眼里闪着光,却从来没答应过。
她是岷山的狐,根在这里,百年的修行,都系在这片山水里,走不开,也走不得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房昭在龙门客栈里,一住就是四个月。他的新书《岷山狐话》,也一点点写完了。书里写了一个浙东来的作家,在岷山深处的客栈里,遇到了一个修行百年的狐仙,两人从针锋相对,到惺惺相惜,成了跨越山海与物种的知己。书里的每一个字,都藏着他和胡璃相处的点点滴滴,藏着岷山的风雪,藏着老槐树的桂香。
可平静的日子,终究还是被打破了。
鹿头镇来了个外地的地产商,姓王,外号王老虎,在川西搞旅游开发发了家,看中了龙门客栈这块地。这里靠着雪山,挨着岷江,风景极好,王老虎想把客栈拆了,建一个高端的民宿度假村,赚大钱。
之前他找过镇上很多次,都因为客栈是凶宅,没人敢接手,加上镇上的牧民反对,这事就一直搁着。现在房昭住了进来,客栈“闹鬼”的传言不攻自破,王老虎立刻就动了心思,带着人找上门来了。
那天,王老虎带着十几个穿着黑衣服的保镖,一脚踹开了龙门客栈的木门,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院子,看着正在写稿子的房昭,张嘴就骂:“小子,这地方老子看上了,给你三天时间,赶紧滚蛋!不然,别怪老子对你不客气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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房昭放下手里的笔,抬起头,冷冷地看着他:“我跟镇上签了半年的租赁合同,现在还没到期,这房子,我住着合理合法。你想开发,去找镇上谈,别来我这里撒野。”
“合同?”王老虎哈哈大笑,朝着地上啐了一口,“在这鹿头镇,老子的话,就是合同!我给你两万块钱,算是补偿,三天之内不滚,我就把这破楼拆了,连你一起埋在里面!”
说完,他一挥手,身后的保镖立刻上前,把房昭的电脑、桌子,砸了个稀巴烂,院子里的老槐树,也被他们砍了好几刀,树皮翻卷,露出了里面白色的木茬。
房昭气得浑身发抖,冲上去跟他们理论,却被两个保镖死死按住,一拳打在了肚子上,疼得他弯下了腰。
王老虎走到他面前,拍了拍他的脸,阴恻恻地说:“小子,别给脸不要脸。在这川西的地面上,老子想弄死你,就像弄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。识相的,就赶紧滚,不然,让你走不出这鹿头镇。”
说完,他带着人,扬长而去,临走前,还在客栈的大门上,用红漆喷了个大大的“拆”字。
房昭从地上爬起来,看着一片狼藉的院子,看着被砸烂的电脑,还有写了四个月的手稿,散得满地都是,气得浑身发抖。他报了警,可警察来了,王老虎的人早就跑了,只能做个笔录,不了了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