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漆大门没开。
门缝底下那线光,照在林浩左脚鞋尖上,灰白,冷,不动。
他没动。
骡车走远了,车轮声早没了,风也停了半拍,只余青砖地上浮着一层薄霜,踩上去不响,但凉气顺着鞋底往上钻。
他右手还按在折叠铲柄上,指节抵着皮鞘边缘,没松。
左肩布条下硬痂发黑,绷带边缘翘起一小截,沾着灰,也有一小块暗红,干得发脆。
他抬眼,盯着门缝。
三秒。
门轴“吱呀”一声,向内拉开一条缝,刚好够一人侧身。
守卫没说话,只退半步,枪口垂下,枪托抵地。
林浩迈步进去。
门槛比想象中高,他左脚抬得稳,右脚跟上,靴底碾过门槛石缝里一截枯草,草茎断开,没声。
青砖甬道直通里头,两侧墙高,墙上没窗,只挂两盏煤油灯,灯罩蒙灰,火苗压得极低,黄光摇晃,照出地上几道新扫的水痕,湿的,还没干。
他往前走,脚步不快,但每一步都落得实。
三分钟前那声咳嗽还在耳朵里,可这会儿连呼吸声都听不见。
甬道尽头站着一个人。
灰呢军便服,没戴帽子,肩章无星,左手夹个铜烟盒,盒盖半开,露出里面几根烟卷。他没抽烟,只用拇指摩挲盒面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林浩在他面前两步站定,没敬礼,也没开口。
那人抬眼,目光扫过林浩左肩渗血的布条,扫过他敞着的领口,扫过他右手按着的铲柄,最后停在他摊开的右手上。
虎口那道褐色细线,结痂未脱,横在掌心,像一道刚愈合的刀口。
林浩没缩手。
那人伸手,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,没点,只用烟卷尾端点了点林浩掌心那道疤:“西关破庙?”
“辰时三刻。”林浩说。
那人把烟卷插回盒里,合上盖子,轻叩三下——笃、笃、笃。
声音不高,但林浩听见了。
身后甬道口,守卫已退开,侧门虚掩。
那人转身,往里走。
林浩侧身让出半步,跟上。
门在身后合拢,咔哒一声。
密室不大,一张榆木桌,两张竹椅,墙边立个旧式铁皮柜,柜门掉了一颗螺丝,歪着。墙上挂张保定府舆图,纸边泛黄,墨线褪色,几处地名被朱砂圈过,但还没干。
那人坐下,把铜烟盒放在桌角。
林浩没坐。
他从怀里掏出蓝布册子,封面磨损,边角毛糙,没字。他没翻开,只将册子平铺在桌上,用匕首尖点住其中三处地名——“清苑南街”“满城西仓”“徐水北闸”。
匕首是昨夜那把,刃口带豁,刀背有擦痕。
他报出代号:“老槐树”“灰鸽子”“断桥桩”。
报出时辰:“今晨卯正二刻”“昨夜亥初”“明晚子时”。
报出流向:“三车桐油,经西关码头,卸于废弃染坊后院。”
语速平,字字咬实,没喘,没顿,没看对方脸色。
那人听着,手指搭在烟盒盖上,没敲。
第三声叩响前,林浩抬眼:“请调西关巡防队暂归调度。”
那人指尖一顿。
林浩接着说:“另,准我列席明日晨会——我需当面厘清各股力量接口。”
烟盒盖合拢,发出“咔”一声轻响。
那人起身,推门。
门开,门外站着三人。
一个袖口绣“保安团”,一个领章缀“清乡局”,一个腰间别德制左轮,枪套扣着,没系紧。
三人垂手而立,没人抬头,也没人说话。
那人没回头,只朝林浩颔首,径直走过长廊,身影拐进东侧耳房,门没关严,留条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