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王爷!” 楚明昭下意识地站起身,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促和关切,“您的伤……”
萧凛猛地抬手,制止了她后面的话。咳嗽声渐渐平息,只剩下粗重而压抑的喘息。他缓缓转过身,脸色比刚才更加灰败,嘴唇甚至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,如同金纸。他用手背极其快速地擦去嘴角一丝不易察觉的、暗红色的痕迹,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狼狈的掩饰。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,翻涌的痛苦和虚弱被强行压下,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平静。
“无妨。” 他的声音更加沙哑,带着浓重的喘息,“旧伤……偶发。药……在那边。” 他极其艰难地抬起右手,指向书房角落一张红木小几。几上放着一个红泥小火炉,炉上温着一个白瓷药吊子,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,浓烈苦涩的药气弥漫开来。“烦请……楚校尉……帮本王取来。”
楚明昭看着他那强撑的姿态,看着他指缝间残留的那抹刺眼的暗红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,勒得她几乎无法呼吸。所有的猜忌、所有的隔阂、所有关于阳符碎片的惊魂未定,在这一刻都被这真实的、沉重的伤痛击得粉碎。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,快步走向角落的药炉。
药吊子很烫。楚明昭用垫布裹着壶柄,小心翼翼地将那黑褐色的、散发着浓烈苦涩气息的药汁倒入旁边备好的白瓷碗中。滚烫的药气熏着她的眼睛,带来一阵酸涩。她端着药碗,转身走向书案后的萧凛。
就在她绕过巨大的书案,走向萧凛身侧时,脚下不知被何物绊了一下!身体猛地一个趔趄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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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当啷——!”
手中的药碗脱手飞出,滚烫的药汁泼洒出来!楚明昭惊呼一声,下意识地向旁边躲闪,身体失去平衡,重重撞在书案侧面一个不起眼的、用于放置卷轴的紫檀木矮柜上!
砰!
矮柜被撞得猛地一晃!柜顶几卷堆放的卷轴哗啦啦滚落下来!而更令人心惊的是,矮柜侧面一块原本严丝合缝的、巴掌大小的紫檀木面板,竟在撞击下向内凹陷,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随即无声地向内滑开,露出了一个隐藏的暗格!
暗格不大,仅一尺见方。里面没有金银珠宝,没有机密文件。
只有箭矢。
满满一暗格,码放得整整齐齐、密密麻麻的箭矢!粗略看去,不下百余支!箭杆并非制式,长短粗细略有差异,颜色也深浅不一,显然来自不同的时间、不同的材质。但每一支箭矢的尾部,都被人用极其工整、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般的小楷,清晰地刻着日期!有些字迹已略显模糊,带着岁月的痕迹;有些则墨色犹新,如同昨日才刻上去!
楚明昭因撞击而眩晕的目光,下意识地扫过离她最近、因撞击而微微散落的几支箭矢尾部的刻字——
“承平二十四年腊月廿三,黑风峪救援战。”
“承平二十五年三月初七,落鹰峡诱敌战。”
“承平二十五年五月中,固安堡驰援夜战。”
“承平二十五年七月初九,断魂崖古墓……”
每一个日期,都对应着一场她亲身经历、浴血搏杀的血战!而每一个地点后面,都标注着同一个刺眼的词语——“射偏”!
轰——!!!
如同万道惊雷在楚明昭的识海和灵魂深处同时炸开!所有的动作、所有的思维,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!
她如同被无形的冰锥钉在了原地,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!目光死死地、一寸寸地扫过暗格中那密密麻麻、刻着日期和“射偏”字样的箭矢!黑风峪风雪中为救百姓射出的那一箭!落鹰峡地宫前佯攻诱敌故意射偏的那一箭!固安堡雨夜为掩护小队突围射向空处的那一箭!还有……断魂崖古墓入口,她强忍着右臂剧痛、用左手勉强射出、只为引开夜枭守卫注意力的那支偏离目标的箭……
这些被她视为战场策略、视为无奈之举、甚至视为耻辱记录的“射偏”之箭……竟然……竟然被人一支不落地收集了起来?!如同收集战场上散落的勋章?!每一支,都标注着精确的日期和地点!每一支,都刻着那冰冷刺骨的“射偏”二字!
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被彻底洞穿的冰冷恐惧,如同灭世的海啸瞬间将她淹没!她猛地抬起头,布满血丝的眼眸如同燃烧的鬼火,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和一种被彻底剥光的羞愤,死死地、一寸寸地钉在几步之外——那个刚刚剧烈咳嗽、此刻正扶着书案边缘、脸色惨白如纸、同样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僵在原地的玄色身影!
萧凛!
是他!
只有他!只有这个在战场上如同鬼魅般洞察一切、掌控一切的男人!只有这个……背负着沉重枷锁、替她挡下致命一刀、在她每一次“偏离”时都沉默注视着的男人!
一股混杂着滔天愤怒、被窥探隐私的巨大羞辱、以及一种无法言喻的、近乎窒息的酸楚,如同毒藤般瞬间缠绕住楚明昭的心脏!她甚至能感觉到心口下方那枚阳符碎片在剧烈地悸动!识海中“凰焰”火种疯狂翻腾咆哮!
“萧凛——!” 一个嘶哑到不成调、仿佛被砂石磨砺了千百遍、带着浓重血腥气和彻骨寒意的声音,从她紧咬的牙关中一字一顿地挤出,如同濒死孤狼的泣血嘶嚎!“你……你竟敢……监视我?!收集这些……这些……” 后面的话被巨大的愤怒和羞辱彻底堵住,化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、破碎的哽咽!她身体因极致的情绪冲击而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,右手死死攥紧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,渗出丝丝血迹,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