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,再厚重的脂粉,也掩盖不住她眼底深处那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虚弱。她的眼神,不似寻常新娘的娇羞喜悦,更像是在暴风雨中航行太久、终于看到港湾的船只,带着一种透支般的平静和深深的倦意。昨夜哭红的眼眶,即使用最好的遮瑕掩盖,依旧能看出些许痕迹。唯有在目光触及梅运来身影的刹那,那双疲惫的眸子里,才骤然亮起一点微弱却真实的、如同星火般的安心和依赖。
“梅…运来…”她微微动了动唇,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虚弱。
梅运来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又干又涩。他大步走到她面前,蹲下身,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。动作有些急,牵扯到胸腹间的伤势,让他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。
他伸出手,没有去碰那华丽沉重的凤冠,也没有去碰那精致的妆容。他那只焦黑未愈、还带着血痂和硝烟痕迹的大手,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,极其轻柔地、稳稳地握住了林彩霞那只紧紧攥着霞帔边缘、冰凉而微微颤抖的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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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手一片冰凉,还带着细微的汗意。
“幺妹儿…”梅运来的声音低沉沙哑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莫怕,老子在。”
他掌心的粗糙、温热,以及那份沉甸甸的、带着硝烟味道的安全感,透过冰凉的肌肤传递过去。林彩霞紧绷的身体,如同被注入了暖流,极其明显地放松了一点点。她反手,用尽力气,同样紧紧地回握住了梅运来的大手,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支柱。
“嗯…”她轻轻应了一声,声音微弱,却带着一种全然的信任。
梅运来深吸一口气,缓缓站起身。他没有立刻搀扶她,而是先伸出手,极其小心、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琉璃,帮她把额前凤冠珠帘稍稍整理了一下,让她的视线更清晰些。
“能行不?”他低声问,目光紧紧锁着她的脸,捕捉着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。
林彩霞微微仰起头,透过晃动的珠帘,看着梅运来焦黑未褪却写满关切的脸。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仿佛要将所有的疲惫和虚弱都压下去。然后,她极其缓慢,却异常坚定地点了点头。
“能。”声音依旧不高,却多了一股咬牙坚持的韧劲。为了肚子里的孩子,为了梅家,也为了昨夜那拼死守护的承诺,她必须能!
“好!”梅运来不再犹豫。他转过身,高大的身躯微微躬下,形成一道坚实的依靠。然后,他伸出双臂,一只手臂极其小心地、稳稳地托住林彩霞的后腰,另一只手臂则绕过她的身前,用宽厚的手掌和手臂,稳稳地承托住她那沉重隆起的腹部,分担掉绝大部分的重量。
他的动作极其谨慎,仿佛托着的是整个世界最珍贵的瓷器。他甚至能感觉到掌心下,隔着层层华服和温热的石头,那两个小家伙安稳的心跳。
“慢点…莫急…”梅运来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,带着安抚。
林彩霞借着他的力量,一手轻轻搭在他托着自己腹部的手臂上,另一手扶着他的肩膀,极其缓慢、有些吃力地从绣墩上站了起来。沉重的凤冠让她身体微微晃了一下,梅运来立刻收紧手臂,稳如磐石。
一步,两步…每一步都走得很慢,很稳。梅运来如同最忠诚的卫士,用自己的身体为她筑起一道移动的城墙,小心翼翼地护着她,一步一步,走向那扇象征着仪式开始的、铺着红毯的房门。门外的喧嚣和鼓乐声,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。
***
吴家村祠堂前的空地上,此刻已是人山人海。临时搭建的高台铺着红毯,高悬着大红双喜字。州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齐聚一堂,周家老祖、青阳子、张老中医等人端坐主位,神情各异。下方是黑压压的村民和闻风而来的州城民众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高台入口处。